中枢大殿之内,谢无念那声怒斥犹在梁间回荡,余音未歇。
谢无念立于殿中,面色如覆霜雪。
那抹温雅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近乎冰寒的肃杀之色。
然而真正令他心绪翻涌的,并非赤孤虹的狼子野心,而是一个更为致命的隐患。
血誓盟约。
当初他以自身修为为注,同赤孤虹立下了以天道为鉴的血誓盟约。
盟约之力直入体内,化作一缕无形的因果锁链,烙刻在他的金丹之上。
此刻回想起来,赤孤虹当日立誓之时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哪里是什么走投无路的穷途末路之态?分明是一头蛰伏于深渊之中的老狐,将最鲜美的饵挂在了钩上。
而他谢无念,便是那咬钩之鱼。
倘若处置不当,率先撕毁盟约对啖鬼部动手,血誓盟约反噬,轻则修为跌落;重则心魔丛生,金丹有缺,自此元婴无望。
这条路,绝对走不得。
谢无念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怨愤与后怕尽数压下,双目沉沉地扫过殿中诸人。
陆知衍一直在观察谢无念的神色变化,他深知这位老友此刻心中的顾虑所在。
血誓之缚,如鲠在喉。
“二位道友。”陆知衍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此事既已明了,当务之急是拿出对策来。不知二位心头可有良策?”
殿中一时无人应声。
聂千帆抚须沉吟,清癯面容上眉峰微蹙,目光投向大殿深处,似在推演着什么。
谢无念同样是面沉如水,心念百转千回,却一时之间难觅破局之法。
赤孤虹此局设得太深、太毒,环环相扣,几乎将人族所有的应对之策都算计在内。
正面撕毁盟约不可行,坐视不管更是等死。
两难之间,殿中沉默了足足十余息。
陆知衍见状,知道时机已到。
他目光微转,落在莫离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回,从容开口:
“二位道友暂无良策,倒是陆某此前听闻一策,或可一试。不妨说出来,请二位道友一同参详。”
谢无念、聂千帆二人目光同时投来。
陆知衍便将莫离此前所献的离间之计和盘托出。
从无相心魔的天魔夺舍神通,到以魔念渗透蛮裔关键人物、借其之口将啖鬼部的密谋泄露给王庭祖地,再到他亲自以身试法、验证天魔夺舍隐匿之效,每一个环节皆一一道明。
陆知衍说话时,谢无念、聂千帆二人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了莫离身后那尊恭顺侍立的无相心魔身上。
此前他们对这头金丹真魔虽有留意,却并未过多关注。此刻再看,眸中意味已然大有不同。
陆知衍言毕,殿中又是短暂的沉默。
谢无念与聂千帆皆是活了数百年的金丹后期大修士,城府深沉,见识广博,对于天魔夺舍神通能否瞒过蛮裔一事,既然陆知衍已亲身验证在先,他们便不再多疑。
然而二人几乎是同时皱起了眉头。
聂千帆率先开口,声音清冷:“离间之策,计是好计。可关键在于,如何取信王庭祖地?”
谢无念亦是沉声接道:“攻破天堑鬼哭礁之时,纵然能生擒一名王庭祖地出身的真血境蛮裔,以天魔夺舍将其化作死间,再放归王庭祖地。”
“可仅凭一个败军之将的一面之词,王庭祖地的圣王与大祭司,岂会轻信?”
他双目微眯,“败军之将,何以言勇?纵是将天堑鬼哭礁失守之责尽数归咎于啖鬼部叛逃,那又如何?他从何得知此事前后?”
“啖鬼部乃罗刹海域中数一数二的大部族,族中强者如云。王庭祖地断无可能因一面之词,便对其动手。”
陆知衍闻言,微微颔首,面色凝重。
谢无念的反问一针见血,这确是离间之计中最大的破绽所在。
仅凭一个被俘后放归的真血境蛮裔,无论他说什么,都难以撼动啖鬼部在罗刹海域中的地位。
殿中再度沉寂下来。
正当此际,聂千帆忽然开了口。
“离间之策并无不妥。”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淡然得近乎冷酷。
“但若想使那王庭祖地快速取信,当再加一策。”
陆知衍与谢无念齐齐望来:“还请明言。”
聂千帆一抚颌下长须,缓缓道:“蛮裔可以天魔夺舍之神通化其为死间,这是暗棋。可暗棋要想奏效,还需明证来佐。”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容地扫过殿中诸人,声音愈发平淡。
“败军之将所言,自是无人信服。可若此人并非一败涂地,而是战而弥勇之辈呢?”
“天堑鬼哭礁一役,内有啖鬼部为内应叛变,外有人族大军猛攻,里应外合之下,失守本在情理之中。”
“此人在内外夹击的绝境之下,仍率众坚守抵抗,力战之后方才败走,甚至在败逃途中,还生擒了一位'恰好知晓'人族同啖鬼部盟约之人的人族修士……”
聂千帆话至此处,微微一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如此一来,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那王庭祖地的圣王与大祭司,信还是不信?”
苦肉计。
三个字如同一柄利刃,刺入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大殿之中,死寂如渊。
莫离立在原地,面色不变,心头却猛然一沉。
他此前献出离间之策时,心中所想不过是借助无相心魔的天魔夺舍之能,暗中搅乱蛮裔内部格局,为自己与人族谋取最大利益。
事若败露,死间被诛,无相心魔亦可借神通感召将其神魂收回血海魔狱帆中,损失有限。
可此刻聂千帆这番话一出,整件事的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苦肉计!
这三个字听来轻描淡写,可其中分量之重,足以压垮一座山。
能“恰好知晓”人族同啖鬼部盟约的修士,是何等身份?
此等机密,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接触,唯有金丹真人,方才够得上这个分量。
而所谓“生擒”,不过是将一位金丹修士拱手送入蛮裔王庭之中,任由那些海魂巫祝以秘法拷问神魂、搜刮记忆。
金丹修士的神魂何等坚韧,蛮裔要想从中撬出真话,所用手段之酷烈,不问可知。
这分明就是送人去赴死,而且是比战死沙场更为惨烈百倍的死法。
莫离心头微凛,低眉瞬目之间,悄然将目光投向殿中几位金丹真人的面容。
陆知衍率先摇了摇头,面色沉凝,语气虽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之色:“聂道友,此计虽好,但着实有失人心,当慎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