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兄所言极是。”
藏玄亦是出声附和,“这行苦肉计之人,必为金丹修士方可取信那蛮裔王庭。否则只是画蛇添足,徒增破绽。可金丹真人行此必死之计,且死前还要承受蛮裔酷烈的神魂拷问……”
他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然分明。
谁愿意去?谁能去?
场中四位金丹修士,两人出言反对,一人沉默提策。
唯独谢无念一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站在殿中,双手负后,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陆知衍转头看向他,眸中隐有忧色,藏玄同样将目光投来。
聂千帆负手而立,面容清癯古井无波,静待其做出决断。
莫离亦是低眉垂目,悄然观察。
殿中寂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终于,谢无念开了口。
“谢某认为,聂道友此计尤为不错,可行之。”
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掷地有声。
陆知衍面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见谢无念抬起一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谢无念向前踱了一步,玄青大氅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目光扫过殿中诸人,语气沉而有力。
“若是功成,则可令蛮裔内部分裂。攻破天堑鬼哭礁之后,暂缓进军,先以蛮裔死间迫使王庭祖地对啖鬼部出手,打断其供奉鬼雾之主阴罗晋升五阶鬼皇之时机。”
“随后我等坐山观虎斗,待二者相争、两败俱伤之际,乘势出击。趁那王庭祖地空虚之时,直捣黄龙,打断蛮裔圣兽婆娑罗的晋升之势。”
他顿了一顿,目光骤然锐利了三分。
“若一战而定,顺势占据王庭祖地四阶灵脉,反客为主。我等几人先行尝试以四阶灵脉为根基冲击元婴,以定大局!”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皆是心头一震。
四阶灵脉,这才是整个罗刹海域之争的根本所在。
人族五位金丹后期修士,之所以迟迟无法突破元婴,便是因为缺少一条四阶灵脉作为洞府根基。
而王庭祖地,恰恰坐拥罗刹海域中唯一的一条四阶灵脉。
谢无念接着道:“若是不成,亦已完成既定之目标。以天堑鬼哭礁为屏,镇海玄枢岛为攻,同罗刹海域的蛮裔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在蛮裔内部人心不定之下,优势亦在我方。”
进可攻,退可守。
上策夺灵脉晋元婴,下策亦可稳固战局、蚕食蛮裔,端的是滴水不漏的全盘谋划。
陆知衍听罢,张了张口,面上的忧色未减反增。
他不是在忧虑这个方略本身,而是在忧虑另一件事。
然而他的话尚未出口,便被谢无念平静地打断了。
“行此计之人,我心中已有定略。”
谢无念声音淡然,目光从容。
“无需几位道友担忧。此人,我天海阁出。”
一言看似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
殿中再度寂然。
陆知衍长叹一声,他知道谢无念压力何在。
血誓盟约系于一身,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聂千帆所提的苦肉计虽残酷,却恰恰是在不违背盟约条款的前提下破坏啖鬼部所谋的唯一途径。
离间计对外,苦肉计佐之,二计并行,方能取信王庭祖地。
而行此计所需付出的代价,谢无念选择由自家宗门来承担。
这既是担当,亦是无奈。
唯一的问题便是,谁来做那个苦肉计中的牺牲之人。
可这个人选,谢无念已然堵死了所有人过问的余地。
“此事既定。”谢无念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温雅从容的神态,“还请陆道友与藏玄道友将今日之策传告驻守孤星海的苍崖、玲珑二位真人。若二人无有异议,便依计而行。”
说罢,他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便朝殿外行去。
玄青大氅在身后翻飞,遁光一闪,已然消失在中枢大殿之外。
大殿之中,余下四人面面相觑。
藏玄望着谢无念离去的方向,面上浮现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与陆知衍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名字。
他们同谢无念相交不浅,陆知衍更是与之深交百年,对天海阁中诸位金丹修士亦多为熟识。
能让谢无念如此信重,能让覆海真人甘愿开口将其送上必死之途——
不,不是甘愿,是不忍,却不得不为。
恐怕唯有一人。
天海阁三代弟子之中,有一位金丹真人,法号通明。
此人少年丧亲,六岁为孤,流落海上,被天海阁外门杂役捡回山门。
根骨资质算不得上佳,却胜在心志坚韧、忠义刚烈,一步一步从杂役弟子攀升至内门,又从内门杀入真传。
修行三百余载,三度濒死,三度被天海阁倾力救回。
第一次是筑基时遭海兽袭击,断去一臂,天海阁以三阶灵药为其续肢重塑经脉。
第二次是紫府境时,孤身断后掩护同门撤离,被四头三阶妖兽围杀,身受重创,道基险碎。
天海阁不惜动用一枚四阶疗伤灵丹将其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第三次便是此前罗刹海域反攻之役中,通明真人率部坚守前沿,苦撑七日七夜,等来援军时已是油尽灯枯,那一次是谢无念亲自出手,以自身精血为引,硬生生将他从黄泉路上拖了回来。
三生三死,皆是天海阁所赐。
自那以后,通明真人便常对人言:“通明此身,早已非我之身,乃天海阁之身。阁中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世人以为不过是客套之辞,唯有深知其人者方才明白,那是发自肺腑的、以道心为注的誓言。
而此人,亦是此前为赤孤虹引路,将那蛮裔战帅带至谢无念面前的那位天海阁金丹真人。
莫离站在殿中,望着谢无念远去的方向,心头百感交集,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他忽然觉得,这些活了数百年的金丹大修士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背负着远比他所能想象的更为沉重的东西。
而这场即将席卷两域的风暴之中,有些人注定只能成为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