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出征之日，天穹阴沉如铅，层云低压，海风裹挟着咸腥之气呼啸掠过边海要塞那巍峨的城垣。
要塞之外，百里海域之上，此刻已是大军云集、旌旗蔽天。
数百艘灵舰宝船依次列阵于海面之上，舰身之上阵纹流转、灵光明灭，大小不一的法阵遮掩罩在各舰周遭升腾而起，将方圆百里的海域映照得明暗交错。
居中主阵，二十余艘三阶灵舰如同一座座浮空的山岳横亘于海天之际。
舰身灵纹流转不息，舷侧法阵层叠交错，甲板之上的神光砲阵列森然排布，砲口幽芒吞吐，直指前方，杀意凛然。
每一艘三阶灵舰周遭皆环绕着十余艘二阶宝船拱卫，宝船之上站满了甲胄齐整的修士，或持飞剑法宝，或驾驭灵兽，或端坐阵前调息凝神，一股肃杀之气自大军深处弥漫开来，直冲霄汉。
前军先锋，百余艘灵舟如利刃般排列成锋矢之阵，轻灵迅捷，舟身之上的符箓灵光闪烁不定，随时可化作第一波冲锋的利刃。
后军辎重，数十艘体型庞大的运输灵船如同移动的堡垒，舰腹之内装载着攻城法阵、破禁符箓、大型杀阵阵基等诸般攻伐重器，船身之上遍布层层护卫禁制，守卫森严。
左右两翼各有一支快速突击编队护卫侧翼，灵舟穿梭如游鱼，随时准备策应前后。
三十万修士列阵于数百艘灵舰宝船之上，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海域。
从高空俯瞰，这支大军如同一柄开天巨刃横亘于苍茫大洋之上，刃锋直指前方那天堑鬼哭礁。
边海要塞城头之上，覆海真人谢无念一袭玄黑战袍猎猎翻卷，负手立于城垣最高处的点将台上。
身后，藏玄、通明、聂千帆三位金丹真人分列左右。
城垣之下、海面之上，三十万修士齐齐仰望。
谢无念目光如炬，扫过面前浩荡大军，沉声开口，声如洪钟大吕，以法力传至万里海域，令每一名修士皆能清晰入耳。
“诸位道友！”
“今日之战，非为一宗一派之私利，乃为人族两域之存亡！”
“天堑鬼哭礁，扼守两域咽喉，为蛮裔拒我人族于外之锁钥。此锁不破，两域战局便如骨鲠在喉，进退失据。”
“今日，本座率尔等三十万修士倾巢而出，便是要将这把锁——一击而碎！”
话音落处，谢无念右手猛然前探，遥遥指向前方那片幽暗海域，声若惊雷。
“兵锋所指，鬼哭礁碎！蛮裔不灭，誓不收兵！”
“蛮裔不灭，誓不收兵！”
三十万修士齐声呐喊，声浪如山呼海啸般滚滚而出，直冲云霄。
那声浪之中蕴含着三十万修士的法力共振，轰然砸向天穹，低垂的铅云竟在此声浪冲击下撕裂开来，露出一线天光。
海面之上，原本平静的波涛亦在这股气势裹挟下翻涌起来，浪头拍击舰身，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如同大军战鼓擂动。
莫离驾驭着潜蛟号混迹于这浩荡大军之间，站立于船坊甲板之上，静静看着谢无念行举誓出师之事。
万众静心以待，兵锋直指天堑鬼哭礁。
这等宏大场面，莫离虽已不是头一回经历，但每逢三十万修士齐声呼喝、法力共震之时，那股扑面而来的浩然之势仍旧令他心头微震。
然而这些，都不是莫离注意的重点。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城垣之上那位立于谢无念身侧的金丹真人身上。
通明真人。
此番苦肉计的执行者，人族离间之策的关键棋子，或者说，一枚甘愿赴死的弃子。
莫离细细观之，但见通明真人一袭青白道袍，衣襟整洁如新，腰系碧玉佩，手持一柄翠色飞剑横于身前，面容清瘦，颔下三缕长须飘然若仙。
此刻的他，面上丝毫没有被做为弃子的自哀自怨。
反而一副为谢无念口中豪言壮语所激励的模样，双目炯炯，神采奕奕，恨不得身先士卒、为宗门为人族建功立业，端是一副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的磊落风范。
可莫离知道，这一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通明真人心中清楚，此去天堑鬼哭礁，他将在追击残敌之时，被无相心魔以神通天魔夺舍控制的真血境蛮裔所擒，落入蛮裔之手。
而后以此为契机，完成那场足以撼动两域战局的离间大计。
被擒之后，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对于此人事迹，莫离了解不多，若非借助藏玄之口，他也难以窥知此人全貌。
藏玄言及，通明真人乃是天海阁旁支弟子出身，资质平庸，筑基之时便已落后同辈数十年。
后得覆海真人谢无念一路提携扶持，方才得以成就金丹，在天海阁中勉强站稳脚跟。
于通明真人而言，谢无念之恩，如同再造。
此番行苦肉之计，谢无念虽是不忍，可通明真人却是一口应承下来，非但无有怨言，反而十分豁达，丝毫不为此行赴死而感到悲哀。
只是在战前，与往日交好的同门师兄弟以及道友设宴相聚，大醉三日。
或是因此番战事凶险，谁也不知晓明日战事一来，是否还有再见之日，此等放浪形骸之举在众人眼中看来倒也合情合理，不曾引起半分疑心。
只是，谁也不知晓，这位通明真人为成就人族大业、为报答谢无念知遇之恩，此刻已然心怀必死之志。
先前那般行径，却是与这些个同门兄弟的最后一别。
莫离在潜蛟号上静静看着其人，目光幽深。
他自负心性坚韧、算计周全，可扪心自问，换作是他处于通明真人之境地，却是断然做不到这般舍己为人、从容赴死。
修士求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求的便是一个“活”字。
为他人赴死、甘当弃子、且死后还要背负技不如人偷生被擒的恶名——这等事，莫离自认无论如何也做不来。
可正因做不来，方才更觉此人难能可贵。
世之难寻也。
天海阁能有此人，实为之幸也。
只可惜，这番英勇豪杰之举，却不能为世人所知。
唉！
念及至此，莫离亦是忍不住一声长叹。
此声叹息虽轻，但侍立于莫离身后的无相心魔自是知晓主上心中所叹为何。
尽管它天生魔头本性，不懂得人族所谓舍己身之小我、成就天下大我的情操道义，但跟随莫离日久，它却是懂得如何投主上所好。
无相心魔的声音自莫离心神深处传来，低沉恭顺：“主上，若是当真欣赏此人，待奴下操使夺舍之真血蛮裔后，暗中留意一二。若是有机会，可将其神魂收归至手中。”
莫离闻言，目光微动，略作迟疑。
通明真人一旦被“擒”入蛮裔阵营，其下场几乎是注定的，在被盘剥神魂探明人族与啖鬼部盟约实情之后，不是被当场格杀，便是被蛮裔巫祝炼化神魂，用作祭祀或炼制法宝之用。
若无相心魔能在夺舍蛮裔之后暗中出手，将通明真人残存的神魂保全下来……
但此念甫一浮起，莫离便将其按下三分。
“见机行事便好。”
莫离沉声道：“但还是要以完成离间之策为上。此人神魂若是能保全下来，自是最好；若无机会，也无需强求，免得露出破绽，坏了大局。”
“但从主上所命。”无相心魔应声退去，不再多言。
莫离收回目光，将心头那缕感慨彻底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