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城垣之上,谢无念的声音再度响彻天地。
“出征!”
号令既下,边海要塞城头之上,数十面战旗同时升起,灵光冲天。
城垣阵法轰然开启,九道灵门在要塞前方的海面上依次浮现,灵门之后是早已被斥候清扫过的安全航道,直通天堑鬼哭礁方向。
前军先锋最先启动。
百余艘灵舟同时发出嗡鸣之声,舟底灵纹暴亮,如同百余道利箭齐射而出,劈波斩浪,率先穿过灵门,消失在前方海域之中。
紧随其后,中军主力灵舰宝船依次起锚。
舰身之上灵光大盛,一艘接一艘地驶入灵门之中,井然有序,绵延不绝。
最后则是携带大型攻城法宝的辎重舰队,在两翼快速突击编队的护卫下,缓缓跟进。
整支大军的调度堪称精妙,三十万修士、数百艘灵舰宝船,从启动到全军开拔,不过半炷香功夫。
莫离因无相心魔天魔夺舍之神通的缘故,在此次攻伐中被赋予了特殊任务,并未被编入寻常作战序列之中,而是受灵幻真人陆知衍号令,驾驭潜蛟号跟随于其座舰之后。
陆知衍身为天台仙城之主,修为已臻金丹后期之境,以他这般修为,灵舰于其而言,早已不如寻常修士一般有着那等迫切的战力需求。
他一人之力,便可纵横天地,灭杀四阶妖王如探囊取物。
然则天台仙城为清浮海域四大势力之一,一城之主的座驾,代表的不仅仅是战力,更是一方势力的颜面与威仪。
故而天台仙城不惜耗费百年积蓄,倾尽仙城底蕴,营建了一艘三阶极品灵舰作为仙城主舰——天阙灵舰。
此舰通体以“太清紫霄玉”为主材铸就,舰身呈深紫之色,玉质温润如天上仙宫凝练而成,日光照耀之下折射出万千紫霞流光,端的是如同九天仙阙降临凡间。
舰长逾百丈,宽四十丈,通体不见半分金铁之气,唯有紫霄玉质的温润仙光在舰身表面流转不息。
舰艏矗立着一尊三丈高的太清仙人法相,面容庄严、衣袂翩然,手托一枚紫霄灵珠,珠光照彻四方,自有一股堂皇气象。
舰舷两侧各布十二门“紫霄天雷砲”,砲身以紫霄玉铸成,砲口处雷电蛟龙盘绕,威势惊人。
天阙灵舰之上更覆有“太清紫霄大阵”,此阵以舰身紫霄玉质为阵基,可汇聚方圆十里天地灵气凝成紫霄雷域,寻常金丹初期修士攻伐其上,也不过是在那紫霄雷域中溅起一朵浪花罢了。
舰身行进之间,紫霞流转,仙音阵阵,方圆五里之内竟自然而然地生出一层淡紫色的灵气薄雾,如同祥云托举,衬得整艘灵舰如同仙家楼阙凌空而行。
莫离驾驭潜蛟号尾随其后,自可全观天阙灵舰之威仪。
他心中虽自知潜蛟号来日定当不逊于此艘灵舰,但此刻望着那紫霄仙光流转、气象万千的三阶极品灵舰,仍不免生出几分艳羡之意。
毕竟此时的潜蛟号不过初入三阶下品,与之相较,无论是威能还是形制,皆远远不如。
若非有那四阶血海魔狱帆的魔焰天魔法相在桅杆之上吞吐冥光,为潜蛟号彰显些许不凡威仪,当真是要被那天阙灵舰的紫霄仙光压得抬不起头来。
而天阙灵舰周遭,除却莫离的潜蛟号跟随在后之外,却无一艘灵舰宝船敢于随行。
最近的一艘灵舰都与天阙灵舰保持着五里开外的距离,显然是那太清紫霄大阵散逸出的灵压令寻常灵舰不敢靠近,亦可见这天台仙城主舰的赫赫威仪。
大军行进一日有余,浩荡舰队劈波斩浪,直扑天堑鬼哭礁方向。
其声势直冲霄汉,三十万修士的法力气机交织共振,化作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向前推进,方圆百里海域内的妖兽尽皆惊遁远避,不敢靠近半分。
如此声势,驻守天堑鬼哭礁的蛮裔劲旅自是不可能视之不见。
此地为两域海域交汇之咽喉要冲,海底暗礁纵横交错如万刃丛生,礁石之上鬼雾终年不散,阴煞之气浓郁到几乎凝作实质。
蛮裔盘踞此地多时,早已将这片天险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礁石之上遍布蛮裔祭坛与巫阵,层层叠叠的血色禁制将整片海域封锁得密不透风。
礁上哨岗之中,蛮裔斥候最先察觉到了远方海天交际处那股铺天盖地的灵压,号角之声随即响彻于天堑鬼哭礁的每一处角落。
低沉的兽角号声,一声接一声地传递开来,自前沿礁石哨岗一路传至中枢大帐。
身为此地战帅的啖鬼部族长赤孤虹端坐于帐中兽皮大椅之上,闻听号角,面色沉凝,缓缓起身。
他虽早已同人族暗通款曲,此番所谓的“攻防之战”不过是一出双方心照不宣的大戏,但面上还是不得不装模作样地调兵遣将一番。
“传令下去,各部各营依战时部署,各守其位!”
赤孤虹沉声下令,粗犷面容上尽是肃杀之色,一双兽瞳之中精光闪烁,看不出半分心虚与作伪。
只不过,在已经决定将此处险要之地让与人族之后,赤孤虹这番调兵遣将的动作之下,暗藏的杀机却全然不是对着人族大军,而是朝向了自己人。
前线驻地之上,所布置的蛮裔部众皆是往日里明里暗里不服啖鬼部、或是立场中立的部族兵马。
首当其冲的,便是蛮裔圣王仆固叱卢留下来监守天堑鬼哭礁的心腹仆固德成。
此人乃仆固部旁支嫡系,圣王亲封的监军使,名为协守天堑鬼哭礁,实则是圣王安插在赤孤虹身边的一双眼睛。
在人族清剿鬼雾之时,仆固德成便多番阻挠赤孤虹的行动部署,更不提在赤孤虹与谢无念大战一番之后,此人又屡次三番撺掇其余部族联合对抗啖鬼部,意图削弱赤孤虹在天堑鬼哭礁中的话语权。
对此,赤孤虹早已怀恨在心。
此番布置防守之际,仆固德成与一众不服啖鬼部的蛮裔部族,皆被赤孤虹安排在了最前线的礁石阵地之上。
那些阵地虽有巫阵护持,但面对人族三十万大军的正面冲击,首当其冲者的下场如何,不必多言。
面对赤孤虹这般明晃晃的迫害,仆固德成如何不恼怒?
他在接到调令的那一刻,眼中便是杀意翻涌,几乎要当场发作。
可强压怒火环顾四周,外有人族强敌大军压境,内有啖鬼部数位真血境强者虎视眈眈。
一旦他率众对抗赤孤虹的调令,内讧之下必为人族趁虚而入。
况且圣王临行之前,将天堑鬼哭礁之安危交付于他手中,重担在身,却是不好意气用事。
几番思索挣扎之后,仆固德成还是忍着心头怒火,咬牙听从此令,率部进驻前线礁石阵地。
只是他却万万想不到,自己这番委曲求全、顾全大局之举,却恰恰成就了赤孤虹的一番谋划。
他想破天也不会想到,身为蛮裔战帅的赤孤虹,会与人族私通款项,甘愿割舍两域要冲拱手让与人族。
故而在赤孤虹看来,这仆固德成必死于人族金丹修士之手,死得理所当然,死得天衣无缝。
待圣王事后追查,也只会得出仆固德成力战殉难的结论,断不会疑心到啖鬼部头上。
在解决完这桩后顾之忧后,赤孤虹同时开始暗中安排啖鬼部主力的撤离动作。
那些被他推到前线的蛮裔部众,一来是借人族之刀清除异己,二来则是给人族大军添些堵。
毕竟若是让人族兵不血刃地拿下天堑鬼哭礁,只怕不用担忧人族日后会否反水,王庭祖地之中的圣王便要先行出手清理门户了。
故而为保障这出戏码做得滴水不漏,赤孤虹甚至还特意留下了一小部分啖鬼部族人混杂其中。
这些被留下的族人,皆是啖鬼部中平日里桀骜不驯、不服管教之辈,或是犯了部规、本就在赤孤虹清洗之列的弃子。
以他们的性命,来为这出大戏增添几分真实的惨烈,对赤孤虹而言,不过是顺手除去族中毒瘤罢了。
自家几位真血境强者也会适时地在此次人族突袭之下“力战身亡”于阵中,以显啖鬼部之忠勇。
为了自家部族能制霸两域,给予圣魂阴罗足够多的时间突破五阶鬼皇之境,赤孤虹可谓是煞费苦心,不惜自损族人性命也要达成目的。
但他实不知,自己处心积虑布下的这盘棋局之中,人族那边同样也是早有准备。
苦肉计、离间计、暗棋、杀招——双方各怀鬼胎,各施手段。
这场看似寻常的攻伐之战,实则每一步棋落、每一人生死,都牵动着两域战局最核心的命脉。
至于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谁能笑到最后……
唯有等战火燃起之后,方能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