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鬼哭礁前沿,战云压顶。
人族大军自百里开外浩荡推进至此,数百艘灵舰宝船在礁群外围依次展开阵势,将这片横亘于两域交汇之处的险峻礁脉团团围住。
后方,源源不断的大型攻城法宝被一众筑基、紫府修士合力搬运而出,自辎重灵船的厚重舰腹中鱼贯而出,由专司阵法的修士小队引导着,沿事先勘定的攻击方位陈列于诸般礁岛之上。
那些攻城法宝形制各异,却无一不是杀伐重器。
居中者,乃是三座“破禁天雷鼎”,鼎身高逾五丈,以千年雷击沉木为胎,外覆九层紫霄雷纹,鼎口之中有拳头大小的雷珠明灭不定,每一枚皆是以三阶灵物“紫霄雷母”炼制而成。
鼎身一旦激发,便可将雷珠抛射至十里之外,落地炸开后化作方圆百丈的紫霄雷域,专克蛮裔巫阵的血色禁制。
两翼各布设十二座“裂岳穿山弩”,弩臂以太白玄金铸就,弩身嵌入灵脉节点之中汲取地气为引,所发弩矢长逾两丈,矢身刻满破禁符箓,一矢射出可洞穿三阶下品防御法阵,专用于摧毁蛮裔布设于礁石上的祭坛核心。
此外尚有“焚天炎柱”“沉渊镇海碑”等诸般攻城利器,或立于礁岩之上,或悬浮于海面半空,符光阵纹交错辉映,杀意凛然,将天堑鬼哭礁前沿方圆数十里的海域映照得明暗不定,恍若末日降临。
驻守于最前线的仆固德成远远望见人族大军这等倾国之势,面色骤然沉凝下来。
此前人族也曾数度发起攻势,但多是以灵舰远程炮击为主的佯攻试探,意在消耗蛮裔巫阵灵力、试探防御虚实,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调动攻城法宝、摆明车马要强攻礁脉的架势。
而且他一眼便看出,那些被布设于礁岛之上的攻城法宝绝非摆设,其阵位选取精妙,恰好卡住了天堑鬼哭礁外围巫阵的数处薄弱节点,就如同己方将防线布置要点皆为人族所熟知一般。
但仆固德成直至此时,都尚未想到蛮裔内部会有人与人族勾结,只当是人族阵法修士对这片礁脉的防御体系做过极为细致的勘察与推演。
仆固德成面色铁青,当即唤来身旁亲随,粗犷的嗓音中压着几分急迫:“速去中军大帐,禀报战帅赤孤虹!人族大军来势汹汹,攻城法宝已然列阵完毕,此番绝非佯攻之势!”
“前线真血境不过三人,兵力不足以应对人族全面攻势,请其即刻增派啖鬼部主力增援前线!”
那亲随领命而去,仆固德成独立于礁石之巅,面对如此危局,他此刻已顾不上圣王临行前交代的那番“看顾啖鬼部、监察其动向”的嘱托了。
保住天堑鬼哭礁,才是眼下唯一要紧之事。
中军大帐之中,兽皮帷幕低垂,帐内燃着三盏以妖脂凝炼的血灯,暗红色的火光在帐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赤孤虹端坐于帐中那张以四阶妖兽脊骨拼制的大椅之上,单手撑着额角,闻听亲随通禀仆固德成派来的使者已到帐外,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了一丝轻蔑笑意。
往日里,仆固德成仗着蛮裔圣王仆固叱卢的威名,在天堑鬼哭礁中横行无忌。
每逢军务会商,此人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做派,对赤孤虹的部署指手画脚,大至战略调度,小至哨岗轮替,事事过问,处处掣肘,丝毫不曾将他这个啖鬼部族长、天堑鬼哭礁实际主帅放在眼中。
而今,风水轮转,也有他仆固德成低声下气、遣人求援的一日。
“当真是因果报应,不爽分毫啊。”赤孤虹在心中冷冷一笑。
不过,他面上却不露半点异色,只微微抬手,示意让那使者入帐。
那使者乃是仆固德成麾下一名淬血境蛮裔武士,身材虽壮硕,此刻却明显带着几分忐忑之色。
他单膝跪地,将仆固德成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转述出来,言辞间尽是急切。
赤孤虹静静听完,面上不急不缓,甚至还端起案上那盏以妖兽血乳调和的饮子,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可惜,莫说自己已然同谢无念立下血誓盟约,纵是没有那桩密约在身,也断不会轻易让仆固德成舒舒服服地守住这前线。
总得先让他尝尝人族攻城法宝的厉害,才算对得起往日那些积攒下来的新仇旧怨。
“你且先回去告诉监察使大人。就说啖鬼部援军即刻就到,还请监察使大人坚守防线,万勿令人族有机可乘。”
那使者闻言,嘴唇微动,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赤孤虹一个眼神镇住。
赤孤虹不再给其多说的机会,只是不经意般朝帐侧微微颔首。
左右两名啖鬼部护卫随即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那使者的臂膀,不容分辩地将其带出帐外。
帐帘落下,赤孤虹唇角那丝笑意方才彻底绽开,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
等到那使者快马加鞭赶回前线之时,人族大军的第一波攻势已然轰然发动。
海天之际,数百艘灵舰同时开炮。
二十余艘三阶灵舰甲板之上的神光砲阵列齐齐轰鸣,数百道粗如合抱古木的灵光撕裂长空,挟带着摧山裂岳之势,如暴雨般倾泻在天堑鬼哭礁的外围礁石之上。
灵光砸落之处,礁岩在高温灵光的轰击下迸射出漫天碎石,大片大片的礁石被炸成齑粉,腾起百丈高的烟尘与水雾。
与此同时,布设于诸般礁岛之上的攻城法宝亦开始发威。
三座“破禁天雷鼎”率先启动,鼎身上九层紫霄雷纹瞬间亮彻,鼎口之中雷光暴涨。
伴随着操控修士齐齐打出法诀催发,三颗拳头大小的紫霄雷母珠同时脱鼎而出,拖曳着刺目的电弧尾焰,砸入蛮裔巫阵的三处禁制节点。
三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接踵而至。
紫霄雷母珠炸开的刹那,万千紫色雷蛇自爆点疯狂蔓延而出,在方圆百丈之内化作一片毁天灭地的紫霄雷域。
那些以蛮裔血色图腾为根基编织而成的巫阵禁制,遇上专克其道的紫霄雷力,顿时如寒冰遇沸油,表面的血色光幕剧烈颤抖扭曲,明灭不定,裂纹如蛛网般飞速蔓延。
“裂岳穿山弩”亦在同一时间齐射。
二十四座巨弩弩臂猛然弹开,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
两丈长的破禁弩矢如一道道银色匹练激射而出,矢身之上的符箓灵光在高速飞行中层层绽放,矢尖处凝聚出一团尖锐的破法旋光。
弩矢精准命中蛮裔布设于礁石之上的数座血色祭坛,破法旋光瞬间将祭坛外层的防护禁制剥离击碎,弩身一头扎入祭坛基座之中,其上符箓尽数引爆,将整座祭坛自内而外炸成漫天血色碎屑。
焚天炎柱、沉渊镇海碑等攻城法宝亦各显神威!
一时之间,天堑鬼哭礁外围数十里海域,天地变色,风云俱碎。
灵光炮击、雷珠轰鸣、弩矢破空、炎柱焚天,千般攻伐手段如风暴般席卷而来,整片礁脉被笼罩在一片连绵不绝的爆裂灵光之中,声浪滚滚如万雷齐鸣,震得海面之上浊浪排空,直冲云霄。
身临一线的蛮裔武士们在这等铺天盖地的攻势之下,已然开始出现伤亡。
一名淬血境蛮裔武士躲避不及,被一道灵舰炮火的余波正面扫中,体表的妖魂战灵虽在第一时间激发出一层血色护体灵光,但在三阶灵舰的炮击余波面前犹如薄纸,瞬间崩碎。
那蛮裔武士闷哼一声,口中喷出大股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砸在身后礁石之上,骨甲碎裂,气息奄奄。
另有数十名显纹境蛮裔武士因所据守的礁石阵地被破禁天雷鼎的雷域覆盖,紫霄雷力沿着巫阵禁制的裂隙灌入,在他们体内横冲直撞,经脉寸断,惨呼声此起彼伏。
若非此前蛮裔大军耗费心血布设的层层叠叠的巫阵禁制尚在勉力支撑,将人族那铺天盖地的攻势消弭了六七成威能,恐怕仅是这第一轮齐射,前线蛮裔便要伤亡过半。
仆固德成身形暴起,自礁石之巅跃入半空。
他背后的图腾战灵轰然显化,一尊通体漆黑、三头六臂的蛮荒凶兽虚影自脊背处爆射而出,兽目赤红如血,三首齐声咆哮,那股磅礴气焰将周遭数百丈的灵光炮火余波尽数震散。
一道破禁天雷鼎射出的紫霄雷珠正朝着他所据守的主阵地呼啸而来。
仆固德成双目圆睁,六臂战灵猛然前伸,在他身前凝聚出一面浑厚的血色巨盾。
雷珠轰然撞上血盾,紫霄雷力与血色图腾之力疯狂对冲绞杀,刺目的灵光在碰撞处炸成一朵绚烂至极的光华。
仆固德成闷哼一声,但终是将这记雷珠攻势硬生生挡了下来。
然而就在他稍作喘息的空隙,那使者踉踉跄跄地从后方赶到,将赤孤虹那番不痛不痒的答复原原本本地呈报上来。
仆固德成听罢,面色瞬间铁青到了极致。
“即刻就到?”
他咬紧牙关,胸腔中一股怒火翻涌而上,此刻他顾不上避讳周遭的蛮裔部众,粗犷的嗓音如雷霆般炸开:
“他赤孤虹究竟是何居心!纵是过往我与他之间多有不和,但那也不过是内部龃龉!眼下人族大军兵临城下,来势汹汹,前线真血境蛮裔连同我在内不过三人,区区三人如何坚守得住!”
“你且再去质问那赤孤虹,若是真因啖鬼部消极怠战、致使天堑鬼哭礁失守,他赤孤虹能否担得起这个天大的罪责!”
仆固德成此言一出,声震四野。
不仅令那传信使者面如土色、双腿战栗,四周驻守的蛮裔武士们闻听此言,亦是面面相觑,军心为之一荡。
谁都听得出来,前线主将与中军主帅之间的矛盾已然撕破了最后一层遮掩,在这人族大军压境的生死关头,自家阵营的高层竟还在彼此掣肘、相互倾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