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祖地圣殿之内,赤孤虹那具被一拳轰碎的肉身尚余血雾未散,腥甜之气弥漫殿中。
仆固叱卢收拳而立,身上不沾半点血迹,眼中凶光如炬,缓缓扫过殿中十二大部族的族老。
目光所过之处,十余名真血境蛮裔强者,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有的低眉垂首,有的将目光投向脚下石板,皆是一副俯首听命之态。
仆固叱卢环视一周,见无人敢有异议,方才开口,其声浑厚低沉,“啖鬼部图谋不轨,勾结人族,出卖同袍,意图叛族自立。”
每一个字落下,殿中气氛便凝重一分。
“人族外敌固然可恨,但啖鬼部之叛变尤为可恨!前线浴血厮杀,身后却有蛀虫暗通款曲、里应外合,天堑鬼哭礁之失,十余万同族之殁,皆拜此贼所赐!”
仆固叱卢一步踏出王座台阶,脚下石板在其真血之力碾压下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蔓延。
“本王意已决。”
他抬手指向殿门之外,那是冥澜海的方向,啖鬼部族地所在。
“攘外必先安内!尔等各自传令所属部族,十五日之内,集结部众精锐于祭灵海外围。”
最后五字,仆固叱卢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夷平啖鬼部!”
此令一出,殿中诸族老面上各现不同之色,却殊途同归,皆是一副同仇敌忾之态。
此非惺惺作态。
啖鬼部所谋之事,实是触犯了蛮裔一族数千年来不可动摇的根本。
圣王之位,自古以来便非世袭传承,而是蛮裔一族中至强者方可问鼎。
虽则近数百年来一连三任圣王皆出自仆固部,但其余部族并无半分怨怼。
只因这宝座之上的每一任仆固氏,皆是以堂堂正正的绝对实力,一拳一拳将无数竞争者击败,方才稳坐其上。
仆固叱卢尤甚,这位蛮裔圣王的修为深不可测,方才一拳碾杀赤孤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可是真血境的啖鬼部族长,一拳之下竟如纸糊般脆弱不堪。
蛮裔崇强,以力为尊。
如此强者为王,谁敢不服?谁能不从?
而赤孤虹所行之事,恰恰是对这套规则最大的背叛与亵渎。
不以力征之,反以阴谋取之;不以武勇立族,反勾结外敌图利。
叛徒二字,无论是在人族修仙界中,还是在蛮裔这等以血性剽悍著称的族群之内,皆是一等一的忌讳与排斥。
更何况,天堑鬼哭礁已然失守。
一旦两域大战再起,各部族精锐尽在前线与人族修士血拼厮杀,身后腹地之中却留有啖鬼部这等暗通人族的祸患,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前线武士如何能心无旁骛地奋战?
故而,无论出于战略考量还是个人好恶,在场一众族老皆是由衷支持圣王此令。
烛赤部族老率先出列,单膝跪地,拳击胸甲,声若洪钟:“烛赤部听令!十五日内,三千精锐必至祭灵海!”
紧随其后,各部族老相继出列领命,粗犷嗓音交叠回荡于圣殿之中,杀意与战意交织,几乎要将穹顶掀翻。
唯有一人,始终未曾开口。
大祭司侯莫辰滁。
这位与圣王平起平坐的蛮裔信仰领袖,此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骸骨权杖杖身,浑浊的双目微微眯起,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对此令颇有微词,赤孤虹心怀异志、勾结人族、出卖同族,其罪当诛,此事毋庸置疑。
但“夷平啖鬼部”四字,实在过于沉重。
啖鬼部数十万之众,其中不乏对赤孤虹之谋毫不知情的普通武士、妇孺老幼。
少数高层犯下的罪孽,要整个部族的血来偿还么?
侯莫辰滁在心中暗自计较,啖鬼部数十万丁口,若尽皆死于内战,蛮裔一族整体实力何止折损一成?人族若是闻之,岂非拍手叫好,弹冠相庆?
在他看来,此事当有更妥当的处置之法。
诛其首恶,清除赤孤虹一脉心腹嫡系,余者不问。
尽起啖鬼部之部众,前出枯骨海,役为死兵先锋,以其血肉之躯填补天堑鬼哭礁失守后的战线缺口,在与人族修士的浴血厮杀中将功赎罪。
剩余妇孺则分散安置于各大部族之中,延续啖鬼部血脉香火,使其后人知耻而后勇,来日为蛮裔一族效死。
如此,既惩叛逆,又保实力,不使人族渔翁得利,方为上策。
然而侯莫辰滁环顾殿中,只见十二族老各个面含厉色,摩拳擦掌,恨不得即刻提兵西进、将啖鬼部碾为齑粉。
众怒难犯,众意难违。
这些族老之中,不少人同啖鬼部素有旧怨,或因领地纠葛,或因战场上的龃龉摩擦。
此番有了圣王法旨为凭,正好借机清算旧账,谁肯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侯莫辰滁暗自叹息一声,终是将到嘴边的劝谏咽了回去,罢了!
此刻众情汹涌,强行进言不过徒惹人厌,与圣王当面相左更是不智。
且待大军兵临啖鬼部族地之时,再行劝谏便是。届时圣王怒气稍歇,又见啖鬼部那些无辜武士的面目,或许能听进一二。
侯莫辰滁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此令。
仆固叱卢余光扫过大祭司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心中了然,却并未多言。
一番令下,风动云起。
十数道以血色骨符为载体的召集令,经由王庭祖地海魂巫祝之手,以秘法传讯送出。
血色灵光穿透圣殿穹顶,化作十数道血虹射向四面八方,直奔散布于罗刹海域各处的十二大部族族地而去。
原本同人族停战不过一载、方得片刻安寝的蛮裔武士们,听闻圣王号令,却是再度披甲执兵、踏上征程。
于人族修士而言,连年征战是苦,是万不得已之举。
但于蛮裔而言,却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