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澜海终年弥漫的冥雾之中，此刻被漫天血色图腾之光映照得明灭不定，巫祝秘法与冥魂大术交相辉映，厮杀之声震动百里。
随行的大祭司侯莫辰滁立于王旗之下，面容上满是凝重之色。
他本是抱着一线希望而来，想着凭借自己在蛮裔一族中德高望重的地位，劝诫圣王怜惜无辜的啖鬼部族人，毕竟赤孤虹通敌叛族是一回事，啖鬼部中数十万普通武士却未必人人知情。
若能以招降代替杀戮，少造些杀孽，于蛮裔一族而言也是功德一件。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大军先锋一入冥澜海之中，便遭受到了超乎想象的剧烈抵抗。
接连半月时间，大军前行不过千里，每一座灵岛之上，皆有蛮裔死战不退。
那些啖鬼部的武士们双目赤红，口中高呼着“冥魂永昌”的战号，将巫祝秘法与冥魂大术发挥到了极致。
冥雾之中，无数蛮裔冥魂如同幽灵般穿梭往来，将王庭大军的进攻一次次挡下。
即便是大祭司侯莫辰滁亲自出面，立于前阵之上，向那些负隅顽抗的啖鬼部武士说明赤孤虹通敌叛族、出卖天堑鬼哭礁的所作所为，意图劝降，那些啖鬼部武士亦是不为所动。
那些蛮裔武士看向侯莫辰滁的目光中，没有惊恐，没有动摇，唯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
他们不信。
或者说，即便信了，也不在乎。
侯莫辰滁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此举不仅使得圣王仆固叱卢大动肝火，更是引得一众前来讨伐啖鬼部的蛮裔武士为之大怒。
原因无他。
这些冥澜海内的蛮裔部族，显然已经彻底融入了啖鬼部的体系之中。
他们不再供奉图腾圣兽婆娑罗，而是独尊冥魂。
所攻打下来的每一座灵岛之上，都能见到触目惊心的景象，数之不尽的蛮裔先祖冥魂被啖鬼部的海魂巫祝以歹毒秘法自幽冥地下强行招出，化作守岛的殉死战力。
那些本应安眠于幽冥的先祖英魂，此刻却被巫祝秘法束缚着魂魄，形销骨立地立于阵前，与自己的后人刀兵相向。
这无疑是亵渎了所有蛮裔武士最为神圣的祖先信仰。
侯莫辰滁见此惨状，面庞上掠过一丝悲凉，眼中最后一丝柔软也随之熄灭，心头彻底熄了饶啖鬼部一脉传续的心思。
从这些迹象来看，赤孤虹经营啖鬼部绝非一朝一夕，此部已然早有打算脱离蛮裔体系，自立门户。
如此异端，比之人族外敌还要可恨，如何能容？
侯莫辰滁睁开双目，朝着圣王仆固叱卢所在的方向缓缓躬身一礼，苍老的声音在冥雾中回荡：
“圣王，此部……当灭。”
而作为先锋的“仆固德成”，此刻情况亦是不好受。
在攻打一处死守的叛逆灵岛之时，一尊藏匿于地脉深处的四阶蛮裔冥魂忽然暴起发难。
那冥魂乃是啖鬼部百年前阵亡的一位真血境族老，冥魂四臂尽出，一掌洞穿了“仆固德成”的胸膛！
仆固德成的胸膛上露出一个空洞洞的口子，前后贯通，甚至能透过伤口看到身后翻涌的冥雾。
伤口边缘被冥魂之力侵蚀，暗紫色的死气不断蔓延，即便是以真血境强横至极的肉身恢复能力，依旧无法自愈。
大祭司侯莫辰滁亲自查看了仆固德成的伤势之后，手指在那空洞边缘轻轻一探，面色便已了然。
“冥魂蚀骨之伤，侵入经脉骨髓，即便老夫全力施展巫祝秘术治愈，也只得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他望着仆固德成那张狰狞面孔上不曾有一丝畏惧的神情，目光中掠过一缕复杂之色。
“仆固德成”闻言，那双由无相心魔操控的眸子中精光一闪，旋即换上了一副悲壮决然的神色。
他单膝跪地，朝着圣王仆固叱卢所在方向重重叩首，嗓音嘶哑：
“无需耗费大祭司精力！既已无救，请让属下战死于此，以洗刷前战之耻！”
那胸膛上的空洞随着叩首的动作微微颤动，死气外溢，触目惊心。
正是这份悍不畏死之勇，使得“仆固德成”再度为蛮裔所接受。
往日那些因天堑鬼哭礁兵败而对仆固德成侧目白眼、鄙夷不屑的蛮裔武士们，在见到其胸口那处空洞之后，皆是默然无言。
一个明知必死、仍求战死沙场以雪前耻的蛮裔战士，无论此前有过怎样的败绩，都值得敬重。
这些对于已然化作无相心魔身外化身的“仆固德成”而言，却都算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本来无相心魔就存着让这具化身战死于冥澜海之中的打算。
一是为了坐实啖鬼部同王庭祖地之间的仇怨，仆固德成乃圣王嫡系，其战死于讨伐啖鬼部的战场之上，这笔血债将使双方再无和解之可能。
二是使其一死，而让此前苦心孤诣的离间、苦肉两策彻底天衣无缝，再无任何破绽可查。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仆固德成一死，所有秘密都将随之入土，纵使日后有人起疑，也再无从验证。
如此一来，却也是两全其美。
如今，啖鬼部已然同蛮裔王庭不死不休，陆知衍、谢无念等人精心布设下的离间苦肉之策已然彻底达成其最终目标。
两域前线战事激烈如火，王庭祖地那边非但未能向枯骨海方面派出支援，其主力精锐不是在孤星海方向布防，便是随圣王仆固叱卢一同深入冥澜海征讨啖鬼部。
而今，枯骨海外围海域已然为人族大军全面入侵所席卷。
骨梁部与噬渊部虽有真血境强者坐镇，凭借多年经营的图腾巫阵与地利之势，可暂保主要灵岛不失。
但这种局面维持不了多久。
人族三十万大军分兵蚕食，数百支攻伐队伍如潮水般此起彼伏，今日占下一座小岛便布阵扎根，明日再进一步侵蚀。
待将外围数百座大小不一的灵岛尽数占据之后，便是合兵一处，以数十万之众直攻骨梁部与噬渊部所属的核心灵岛。
届时，失去了外围屏障与战略纵深的两大部族，纵有真血境强者坐镇，也不过是困守孤岛罢了。
若是蛮裔这边不能在三月之内将啖鬼部彻底解决，腾出手来回援枯骨海，只怕两域前线的局势将要一溃千里，再无挽回之机。
而那时，人族便可真正在罗刹海域站稳脚跟，将数百年来的防守之势一举扭转为进攻之势。
天堑鬼哭礁上，沧溟镇海伏魔大阵上的阵法师日夜不休，抓紧时间布设此阵，以求力保人族退路不失。
枯骨海中，人族大军如蝗虫过境般蚕食着蛮裔的外围据点。
冥澜海深处，蛮裔王庭的精锐正与啖鬼部展开你死我活的血腥厮杀。
三处战场，遥相呼应。
莫离驾驭潜蛟号穿行于枯骨海的暗礁海流之间，如同一头蛰伏于深渊中的幽蛟，择弱而噬，以战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