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天了吧？”卢萍吐了一会儿酸水，由魏聪扶着回到榻上，魏聪让婢女倒了杯水，接过递了过去：“怎么不叫太医来看看！”
“算了，叫丞相府里的医生动静太大，眼下雒阳城里有心人太多了，只怕惹来麻烦！”卢萍笑了笑：“我也算半个医生，懂得一些医术，能自己照顾自己！”
“医者不医己，这怎么能行！”魏聪想了想道：“的确叫我府里的医生动静太大，要不我另外找几个可靠的医生来照顾你？”
“也行！”卢萍笑了笑，斜倚在魏聪身上：“算日子，出生应该是明年八月以后的事情，到时候就吃一番苦头了！”
“是，是！苦了你了！”魏聪用力搂着怀中的女人，低声安慰道：“还有九个月时间，就要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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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天后。雒阳城南，受禅台。
日光从天顶倾泻而下，将整座受禅台笼罩在一片近乎透明的金色里。汉白玉的台阶层层叠叠，每一级都经过反复打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台下黑压压跪满了文武百官，冕旒上的珠串纹丝不动，每个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魏聪站在平台下的伞盖，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风从山野间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太常寺的官员们在前方列成两行，手持旌旗节钺，鎏金的顶端在日光下闪烁如星。巨大的青铜鼎摆在正中，鼎身刻着山川河岳的纹路，隐约还能看出新铸的痕迹——当初工坊里最后一炉铜水浇铸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吉时到——”
小黄门声音拉得悠长，在空旷的台面上回荡。魏聪向前迈出一步，玄端礼服的下摆拖在地上，绣着十二章纹的丝线在日光下泛起幽暗的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魏聪第一次觉得身上的袍服沉甸甸的，就像是把整个天下都缝进了这件衣裳里，压在自己的双肩上。他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一层层台阶，自己还要爬到那么多级台阶？真是累呀！
耳边响起悠扬的钟磬声。编钟的音色清越，一声接一声，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回响。魏聪缓步走向台阶，台阶两侧站着手持仪仗的卫士，每个都身形挺拔，形容威武，魏聪知道这些人都是手下从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兵里面挑选出来的，忠诚无可挑剔。但此时他脑海中下意识的跳出一个念头：“该不会有人这个时候会跳出来，当胸给自己一戟，然后把自己的尸体从受禅台上滚下来吧？”
“吴王请——！”
幸好预想中的情况没有发生，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太祝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走上前来。帛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墨迹犹新。魏聪接过诏书的时候，指尖触到冰凉的帛面，忽然想起这些年来自己走过来的每一步，经历的每个人：赵延年、蔡不疑、曹操、袁绍、袁术、袁隗、刘表、刘蒜……，他们当中很多人已经死了，即便没有死，在自己脑海中的印象也模糊了。有时间他甚至在怀疑，自己经历的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幻梦，而非真实。
魏聪下意识的回首望去，受禅台下的人群犹如一群蚂蚁，渺小的有些可笑。自己就像永恒的众神，伸出一只手，将能将其抹去——
“吴王请——”
太祝又一次出声了，魏聪回过头来，看到对方目光中的催促，看来他也有些不耐烦了。魏聪突然有点想笑，台下响起悠扬的钟磬声。编钟的音色清越，一声接一声，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回响。他缓步走向鼎前，那里已经摆好了香案，三炷沉香袅袅地升起青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向上，一直升到看不见的高度。这代表着自己接下来诵读的诏书，将传达到上天。
“请——”
魏聪展开诏书，字迹在眼前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是郑玄和六七个大儒跪在灯下字斟句酌写就的，朱砂的印玺鲜红如血。他张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起初有些涩，渐渐地就平稳了：
“昔尧以配天之德，秉六合之重，犹睹历运之数，移于有虞，委让帝位，忽如遗迹。今天既讫我汉命，乃眷北顾，帝皇之业，实有大吴。朕守空名以窃古义，顾视前事，犹有惭德，而王逊位至于三四，朕用惧焉。夫不辞万乘之位者，知命达节之数也。虞、夏之君，处之不疑，故勋烈垂于万载，美名传于无穷。今遣守尚书令中觊喻，王其速陟帝位，以顺天人之心，符朕之大愿……”
声音在空旷的台面上扩散开来，被风携着送到台下。魏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百官头顶掠过，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跪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肩头微微颤抖，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他们心中也暗怀不满吧？不过无所谓，只要他们不跳出来就行了！魏聪心里想。
读到最后几个字时，魏聪的目光落在那尊青铜鼎上。鼎腹的纹路在正午的日光里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饕餮纹的眼睛仿佛活过来一般，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难道这巨鼎真的有灵在身，代表上天接受我的诏书，可要真是如此的话，它又为何不显灵斥责自己呢？毕竟自己最清楚，这次禅位完全是暴力的威吓下完成的。
诏书读完了。魏聪把它重新卷好，双手奉回香案。钟磬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恢弘，编钟、特磬、笙箫一齐奏响，震得脚下的汉白玉似乎都在微微颤动。他转过身，面向台下万千臣民，冕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日光透过珠帘在眼前碎成一片璀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