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间,他撑起剑意天地。
…………………………
“也差不多了。”
在岸堤随意逛了一圈,殷惟郢的心都在楼上,此时见没甚动静,想来陈易也安抚好了。
她遂把在摘杏花别进发间的东宫姑娘叫回来,笨姑娘一蹦一跳地跑过来,花瓣四处零落,胸脯跟着跳跃。
“走啦?”
“走了。”
“殷姑娘,我摘了些杏花给你,你簪不簪?”说着,都不等殷惟郢反应呢,东宫若疏就把花枝往她发间塞。
“别闹!”殷惟郢不住喝声制止。
“哦,我知道,你是等陈易簪给你。”
“你怎……”殷惟郢止住言语……这笨姑娘怎这般了解?
平时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偏偏在男女之事上偶尔也有奇怪的敏锐……殷惟郢心中下意识警惕,道:“走了,我们去彩云楼。”
二人便向彩云楼走去,她们离得不远,几步路到了楼下,殷惟郢的元神一激,倏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远看不觉有什么,可真到近前,方觉有无形的气机扑面而来。
殷惟郢心神摇曳,一时不敢上楼,东宫若疏奇怪地看她停住,问她怎么了,殷惟郢摇摇头,这笨姑娘天不怕地不怕,更因始终掌握不了元炁的缘故对此毫无感应,而且还有武功傍身,任楼上如何风云变幻,自保不难……
她不由暗暗地想,要是自己能用元神夺舍掉东宫若疏就好了……
至于东宫若疏的魂魄,依哪吒故事,另做个莲藕身子给她,对了,胸要捏小一点。
东宫若疏好奇想伸手摸摸她额头,殷惟郢反扣住她手腕,道:“你先上楼。”
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什么都不知道的东宫若疏最先登楼,好奇地看来看去,上去就见到周依棠坐在窗边,一手轻轻按在案角,窗外正对着曲江,水面宽阔,远处画舫时来时去,船头划开的波纹一圈圈散向岸边。
陈易气定神闲地品着茶,瞧见笨姑娘过来,还抬手招了一招。
殷惟郢片刻后随即而上,瞧这一幕,一时惊奇,如何都推敲不出发生了什么,只心中默念太上忘情法,而后缓缓而去,陈易轻轻拍了拍身侧空位,女冠想了一想,却径直走过拉开周依棠身边的空位。
“见过通玄真人。”殷惟郢稽首道。
周依棠侧眸斜视,微微颔首。
一行三人都到了楼上落座,春风拂过楼阁,从这里可以看见园中如织的人流,攒动的人头上发间的簪花更是一处奇景。
只是殷惟郢眼下无心欣赏。
陈易端着茶水看着两个妻子坐到同一侧,心底一下觉得没甚意思,也不必跟周依棠一般见识。
何况方才那句“你敢”也迟迟等不到回答,周依棠唯有沉默。
陈易遂收拢了笼罩着整座楼阁的剑意天地,他拍了拍手,起身道:“我去下面透透气。”
他一起身,殷惟郢忽觉方才难捱的气机顿时烟消云散,这才惊觉,原来方才不是二人在对峙,只是陈易一人的剑意所致,可她是他师傅,他何至于如此桀骜不驯,再联想他拍椅的举动,殷惟郢微微侧眸扫了眼周依棠,后者并无表示,可她隐约间心有所悟……
想来刚刚,他是在捍卫她大夫人的地位!
殷惟郢一下有些后悔方才没坐到陈易身边,当时她以为二人矛盾不可调和,还想巧言化解。
独臂女子将茶盏推来,殷惟郢心不在焉,片刻才反应,端起碗还未开口,就听道:“自己人,不必多礼。”
殷惟郢眉头微蹙,这怎么抢她大夫人的词呢。
一直以来,她与周依棠交谈虽不多,可细细算来,哪一回不是这女人摆前辈师长的谱,她身为大夫人却忍让再三。
殷惟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温润,香气清冽,茶叶上好,她细细品了品,搁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茶色虽好,”她语气平淡,“手法却是寻常。”
这话轻描淡写,却暗含锋芒,她本意是点一点周依棠,毕竟这独臂人就一只手,点不出太好的茶。
周依棠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不错,他点茶的手法极一般,也不专一。”
殷惟郢的手指在茶盏边一顿。
没想到是陈易点的茶,殷惟郢收回目光,垂下眼,
“怪不得。”
她顿了顿,又悠悠续道:“从前经真人提点,一路上我修道多有裨益,而他也极为配合。”她抬起眼,看着周依棠,一字一句诚心道:“真人当年说的不假,遇见他,果真是我最大的机缘。”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里也藏着骨刺。
周依棠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必客气。”
殷惟郢柳眉暗蹙。
旁边,东宫若疏正捧着茶盏喝得欢。她喝一口茶,吃一块糕,再喝一口茶,再吃一块糕,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只偷到了蜜的熊。她喝完了自己那盏,又去够殷惟郢面前那碟蜜饯,够不着,便站起来够,胸脯在桌沿上一蹭一蹭的,浑然不觉茶桌间暗流涌动,你来我往。
殷惟郢正要再开口,却见周依棠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而后随意道:
“我这徒弟近来如何?过得可好?你且说说。”
殷惟郢听罢,这独臂人想反客为主,她如何看不出来,既然如此便将计就计,杀杀她的威风,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便说了起来。
她说陈易近来胃口极好,夜里睡得也安稳了,不大做噩梦了,偶尔半夜醒来,翻个身就又睡过去了。她说经她劝告,他脾气好了些,不那么容易急了,跟人说话也和气了些。又说道近来他渐有仙心,勤勉双修,道法极有进益,只是她担心他过于沉沦。
这些都是只有日日夜夜睡在同一张榻上的人才知道的事,她漫不经心地说着这些,其中不无显摆之意,她等着看她脸上出现什么表情,可独臂女子只默默听着,面色仍旧如古井无波,只有很偶然的时候,清冷的眸光间意外地淌过一闪而逝的温柔。
殷惟郢看着她那张脸,顿觉有些有力无处使。
方才女冠使出的浑身解数都打在棉花上,也不知是独臂女子宽宏大量,有容人之德,还是通玄真人过于超然,并不将女冠放于心上。
周依棠忽地问:“你刚刚说了一路上长安的事,他在南疆时过得可好?”
“…好,自然是好,”殷惟郢已不想与之争锋,有些泄气道:“那么多女子拥簇,如何不好?”
她回忆起南疆时,反倒心有苦涩,那时险些道侣又作仇敌。
周依棠看了她一眼,似看穿道:“早与你说过,小事可自断,大事切莫独断专行。”
“我只道当时那些是小事,谁知道会惹着他……不过后来他到底是与我和好了。”
殷惟郢仍记得当时的状况,她只略施小计,陈易便再度沉沦。
“你很自得?”
“自得…武榜第十一俯首帖耳,如何不能自得?”殷惟郢语气中禁不住地炫耀,“何况如今我与他也有了孩子。”
“……孩子?”
这话音的语气不对,殷惟郢缓缓回头,却见周依棠不知何时起,双目如剑般死死盯着她。
浑身如坠冰窟,女冠下意识道:
“不是我,是林琬悺!”
“哦……他跟林琬悺,多了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