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岸起着一座两层小楼,名为彩云楼。楼不甚高,檐角轻轻挑出,青瓦压着朱栏,半面探在水上。
陈易脸色稍有古怪,再无论如何,周依棠也不至于这般记仇,何况今生今世早已在龙虎山上冰释前嫌,爱都爱了,还是一次两个。
不过前世的恩怨,谁又说得清呢。
殷惟郢见他面色古怪,疑惑间抬起头,恰好与那独臂女子对上了视线,那真是刀剑一样的眼睛,让人心有戚戚然。
斜照着的天光使侧影分明,独臂女子也有一张狭刀般的脸。
殷惟郢虽不知她的想法,可若自己落站在同样的地方,定是心有不愉,略作思考后,她道:“你先上去,我跟东宫姑娘在这里再逛逛。”
三位夫人间,殷听雪已法尧禅舜偏居八百里,自动自觉做一个二夫人,所以唯有独臂人最让人忌惮,她与陈易相识已久,成婚慢上一步罢了,不可谓不是宿敌,殷惟郢常常因此心有危机,如今这一招,正是以退为进。
便当作大夫人的宽宥吧。
东宫若疏也没意见,她好久没来了,确实很多地方没逛完呢。
陈易点点头后缓缓登楼,没有与新女子有情,陈易这回心无半点怯场。
都没有新情缘,又有什么修罗场?
何况再有修罗场,如今已武榜第十一,以力压之便是……陈易眸里掠起一抹戾气。
翅膀硬了,会飞了,别说周依棠在这里,涂山氏在这里他都一样应对。
“师尊。”
陈易到周依棠桌前坐下。
楼中四面都开着窗,卷帘半垂,卓案上铺浅色锦垫,摆了一只银铫,一只风炉,几只青瓷茶盏,旁边还有盛细果与蜜饯的小漆盘。
炉中炭火不旺,只微微红着,陈易自来熟地执钳拨一拨炭,壶嘴轻轻吐出一点白气。
“点茶。”周依棠道。
陈易放下铁钳欲伸手又停住,指尖按在茶兽上,笑着反问道:“知道要会面,也不先点好茶招待?”
周依棠扫了他一眼。
“不跟你计较,我来,可别嫌弃。”陈易遂着手点茶。
周依棠目不斜视。
“一路走来可有什么见闻?”陈易碾着微微烘烤过的茶叶。
“哪一路?”
“…你们应该是从洛阳经潼关到的长安。”
“你很清楚?”
“猜的。”
“猜的。”
“嗯,”陈易应了一声,用开水暖了一遍茶碗,而后铺入茶叶,“你们从剑乡过来,在寅剑山只稍作停留,那要走的就是那条路。”
“击沸七次。”
“什么?”
“点茶。”
“哦…”茶碗里已有牛奶一样极均匀的茶膏,陈易边往茶膏中注汤时,边以茶匙在盏中击沸,他抬头去看周依棠,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在这会面有什么要说的么?”陈易问道。
“你猜不到?”
“我也不是什么都猜得到,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陈易小心翼翼地又谨慎地反复注汤,又反复以茶筅击沸,滚烫的茶水溅射到手背,他低低嘶了声,抬头去看周依棠,她还在盯着,她的双眼竟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他,使人不寒而栗。
“我肚子里有虫?”
“没有。”
“你呢?”
“…如果你的执念算的话,不说了,茶已经点好……”
还不待陈易把茶碗推过去,周依棠便已伸手捧起,她的双眼一息也未曾落在茶汤上,她端着抿了口。
陈易正想问一句口味,她忽然道:“不说什么?”
“呃…不说刚刚的事。”
“刚刚的什么事,要确切说。”
“反正都不说了,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你一路从龙尾经汉中穿秦岭来的长安,是不是?”
“是……”
“你回去也是走这条路?”
“我不知道,都还没想好回去的事,”说到这里,陈易有些受不了了,问道:“你今天是不是在发脾气啊?”
“猜。”
“猜不到。”
“问你肚子里的虫。”
“我说了不说这事了,我们还是说正事。”
“猜。”
“正事也要猜?”
“我猜不到。”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懒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这么多,光昨天就有武榜公开,师尊你在第八,而我在第十一。”
他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我们差距不大。”
周依棠没有笑。
“继续。”她说。
陈易的笑容慢慢收敛了,那股不耐烦又冒了上来,比方才更甚,他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上,直直地看着她。
“继续什么?说正事。正事到底是什么?要我猜,我怎么猜得出来?总不可能是斩我三尸吧。”
“对了。”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陈易的眼神倏然一凌:
“你敢?”
她沉吟不语,茶汤的热气滚到面上一下冷了下来。
陈易想她说出一声“不敢”,那样他会嬉皮笑脸起来,将先前的不愉消解于无形。可她固执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