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活了那么久,见过无数人翻阅典籍、推演天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末尾?一部史书的末尾,不是盖棺定论,便是后人评说,那是最没有悬念也最没有意义的部分。
不过真龙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缓缓沉入水中。
溪面合拢,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荡到岸边又荡回去。
过了不久,真龙从水底浮上来,嘴里衔着那卷用黄绫包裹的实录,把实录放在岸边的青石上,用鼻尖推到陈易手边。
“小友,”它说,“请。”
陈易捡起来,小心翼翼翻到末尾。
只一眼扫过,匆匆便阖上了。
没有死。
虽然早有所料,可从书中得以确定后,陈易还是安下心来,后来从前世回去路上他曾过问过东宫若疏,后者跟他说一般都是死人才有谥号。
故此陈易心中难免多出一丝隐忧。不过如今隐忧已了却,实录中末尾并未用“驾崩”、“殡天”之语,而是用了一个“仙去”,这词出现在此,无疑是字面意思。
只是不知这“仙去”,与自己的关系大,还是说跟殷惟郢的关系大……想到仙,陈易就很难不想到他家大殷。
陈易将实录递还给真龙,真龙以首接过,而后没入水中向龙宫游去。
此间事了,陈易正欲离去,一跃落向山崖,站在稍高些的地方望去,此方天地愈来愈有模有样,自己心底也很有成就感,而那些兢兢业业修补天道的执念,似乎自从把通玄也叠一块后,它们就安分了许多。
“通玄就是执念头子。”陈易四下眺望,隐约间望见了潜藏在密密麻麻树丛间的山洞轮廓,“要是前世有她,何至于把你关小黑屋呢。”
之前回到苍梧峰的时候,虽然居住的日子不长,但陈易还是有小心把苍梧峰逛上一圈,发现那处山洞果真还在,那是一处天然洞窟,整座寅剑山只有自己和周依棠知道。
山林间不知何时起影影绰绰,陈易注意到时,已有一道执念从林木中缓缓而来。
陈易一步过去,戏弄道:“小小执念还不拜见徒弟大人?”反正自己的天地里。
面无五官的执念一顿,剑意从四肢肉眼可见地喷薄而出。
陈易曲指一按,剑意顷刻凝滞,任凭执念如何发怒,也只能空有憎恨。
“她本人我都不怕,还怕你?”陈易再屈指一弹,执念顷刻飞掠数十里远。
本以为就此落罢,可当真是有什么主人就有怎样的执念,被弹飞的执念竟稳住身形一剑飞来。
可惜陈易如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虚空一按,压住一道执念简直易如反掌。
“再闹,就把你本人再关小黑屋,看到没。”陈易肆意嘲讽,以此出先前被她冒犯之气。
“看到了。”
陈易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弹飞那道执念的手,此刻还悬在半空。
那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后颈说话。
他猛地回头。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执念,它就站在他三步之外,与他方才弹飞的那道一模一样,不知何时出现于此。
陈易眉头深敛,又一屈指,剑意如山横推,那道执念无声无息被推得极远。
他松了口气,正要转身,
“看到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又是一道执念,从冷杉林间的雾气里缓缓走出。
它没有五官,可陈易分明感觉到它在看着他。
“看到了。”
右边也传来声音,又一道执念,从山石后转出来,这一幕让人后脊发凉。
“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
无数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风,像有人在深山里对着空谷喊了一声,然后那回声从千山万壑中同时荡回来。树丛里、石缝间、溪流中、山崖上,它们从冷杉林间涌出,从苍梧峰的山脊上走下来,从溪水的倒影里浮上来,从半空中那片尚未散尽的雾气里剥离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都独臂无面,站在他四周,在他目光所及和不及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没有嘴唇,可它们都在说话,它们没有眼睛,可它们都在看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看到了。”
陈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有后脊发凉之感,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忽然想起前世里曾给周依棠讲过鬼故事,一时忘记这一幕是哪里的恐怖片的场景,如今亲眼所见,诡异得让他毛骨悚然。
他讲完那个故事,她还说了一句“无聊”,可她现在把那个故事里的场景,搬到了他的心湖里。
换句话说……
陈易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对着那片被执念们挤得密不透风的天空,大喝一声:
“周依棠,你搞什么鬼,给我出来!”
那声音落下时,整片心湖天地都静了一瞬。那些密密麻麻的“看到了”戛然而止,执念们齐齐停住,不约如同地抬头望向天边。
天边裂开一道缝。
一道独臂身影抬着剑指从缝隙中掠出,
“陈易,你还有脸见我?”
陈易微蹙眉头,不明白这女人又在发什么疯,
“我怎么没脸见你?”他缓缓质问道:“倒是你,跑到我的心湖里来闹事,你才有脸见我?”
天空上,她冷冷嗤笑一声,而后天地皆是一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