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三重楼,到了祖师殿,拾级而上的陈易与殷惟郢,远远便看见殿内立着三道人影。
见二人入殿,玉真元君先后与二人招呼,便命观主下去,观主应了一声,拂尘一摆,低头下楼退出祖师殿,玉真元君再看向殷惟郢时目带赞许,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如今的殷惟郢往陈易身侧一站,神态安然,气度沉凝,隐隐已有一方真仙的雏形。
“坐。”玉真元君抬手引向殿侧的蒲团,自己也在主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周依棠未坐,负剑立在窗边。
陈易与殷惟郢在蒲团上坐下。
玉真元君开口便是嘘寒问暖,问二人修行如何,又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琐事,殷惟郢一一作答,言辞得体,陈易在旁边听着,偶尔被问到便答上一两句,倒也不觉拘束。
寒暄过后,玉真元君话锋一转,终于谈起了天门开裂之事,天门之裂,古已有之,每逢天地气运流转,阴阳消长,天门便有开阖,此乃天数为常,非人力可逆。然则此番裂缝非比寻常,半座天下沦陷,已是末法时代的征兆……玉真元君说了天数的由来,说了古今的对比,说了天门裂缝的走向与灵气的异动,提了几句上古时的旧例。
陈易安安静静地听着,听了半天,始终没有听到他想听的话。
她从始至终没有说要如何斩妖除魔,没有说要如何遏制裂缝,更没有说要如何庇护西晋一城一地的黎民。
陈易等她说完了,开口便只问了一句。
“当下天门该如何是好?”
他不想再绕弯子。
玉真元君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片刻后道:
“此事说来也巧,我的引路人,亦是恩师,想要跟你谈谈。”
陈易抬眼,问:“谁?”
玉真元君看着他,郑重其事吐出几个字:
“恩师结庐在蓬莱。”
咔。
声响清脆,周依棠指尖抬出剑镡一寸,剑身雪亮,三尸俱全的陈易方才一时没有掩盖杀意,提防他骤然暴起撕破颜面。
陈易扫了一眼,她朝陈易摇了摇头。
殷惟郢瞧见陈易神色不对,虽不知为何,却心想待会若有什么,得站在她金童一边才行。
金童玉女,大道同行,夫妻同命,不仅是为他谋算,亦是为自己的仙途谋算。
陈易看着身为长辈的玉真元君,特意用了个“请”字,“请继续。”
玉真元君见状虽已心知结果,但还是做努力道:“末法已至,恩师欲与你合作,为我辈修行中人籍此开一条通天坦途。”
陈易冷笑道:“通天坦途?”
玉真元君神情不变道:“天门开裂已是不可解之定数,若将此天门延申至中原之地,彼时不止如魔佛般被镇压的邪神凶灵可借裂缝现身下界,诸天仙佛亦可挣脱天道束缚,施展大能。这恰如刮骨疗毒,非要剖开皮肉见到骨头,才可剜除毒囊。魔佛肆虐也好,凶灵作乱也罢,诸天仙佛降世便可将其一并清扫。虽是险棋,却是破局之法。”
陈易脸色阴沉,尽管那句话似乎不该由他来说更该由闵宁来说,可他还是问道:“黎民百姓要怎么办?”
“无妄之灾,修得福缘,轮回转世,自有归处……”玉真元君双手合十,语气真切道。
她的意思并不难懂,这天门之灾本就不是凡人该承受的,他们不过是恰好生在这个世道,碰到了这一劫难。但他们若能承受此灾,也算是修得一份福缘,轮回之中,也自有他们往生的去处。修道的尽头是飞升真仙,凡人的尽头不过是轮回转世,各安天命,莫问来路。
“滚。”
“……”玉真元君脸色倏然泛白,她到底是陈易长辈,他竟出此言。
陈易却不管她长辈不长辈,淡淡道:“我不是什么救苦救难观世音,但这种腌臜事我做不到。”
玉真元君苦笑道:“早知你不愿。”末了,她小声辩了一句,“大难当前,各显神通而已。”
“多有得罪。”
“无妨。”
殷惟郢见二人稍缓,方道:“师傅您切莫放在心上,他人就这样。”
玉真元君听着这声宽慰看了眼殷惟郢,暗暗感叹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不过,有他作托付,殷惟郢此世应当无虞。
末法已至,天门开裂,过去不可泄漏的天机当下如春雨甘霖般泼洒大地,玉真元君来此之前曾以独门卦法推演过殷惟郢前后三生三世,无一例外皆是身死道消,元神寂灭。这种结果并不让人意外,玉真元君心里明白,五方世界五位太一,其余四位早已陨落于天劫之中,唯她一人尚存于世,这本身便有违定数。她存世一日,天道便不会停止对她的追索,也就是这一世与陈易因果牵连极深,诸般变数交缠,才有一线永证真仙的可能。
“元君可还有别事交代?”
玉真元君见陈易面色稍霁,便将拂尘搁在膝上,继续说了下去。
她告诉陈易,此番她一路西行赶赴长安,途经大天山时,恰好碰上了那位武榜天人,
“天人告诉我,武榜已重临世间,公之于众,便意味着新一轮的天地气运即将降下。”
陈易听着,这些事他自然知道,武榜重现,位列其上者,皆有大气运加身,非虚名虚利,而是切切实实的天道垂青。天地气运对于当世一品武夫的修行至关重要,世间佛门有果位,道门有道果,两教修士穷尽一生参禅悟道,为的便是凝结那一点位格,而所谓的果位,究其本源,正是天地气运的凝结之物,换而言之,果位便是尚未成型的气运,如同散落的水珠,武夫若能得此气运,便可不假外求,自创果位,乃至神位。
天下第一人许齐,便是在上一次武榜降世之时,借天地气运一举证得“绝地天通”,自此天上地下再无神佛能行于人间。他师傅周依棠亦是借上一次武榜降世,证得“剑通真玄”。陈易如今虽名列武榜第十,然而明殿的传承残缺不全,眼下他不过仅有明殿光辉而已,若想更进一步,证得明尊之位,亟须天地气运不可。
他将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问道:“何时?”
玉真元君道:“七月。”
陈易眉头微皱,七月,如今已是初春,满打满算不过四五个月。
从长安到大天山,路途极为遥远,需自关中出河西,越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诸地,渡流沙,穿瀚海,方能望见大天山的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