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走到不知何处,轻轻一晃,陈易也悠悠睁开眼。
虽然身处地府之中,此时却颇有拨开云雾见天明的清新之感,再无因果牵连,更无玄而又玄的因缘聚合。
陈易大大伸了个懒腰,一回头,但见殷惟郢心有灵犀地睁眼与他对视,陈易微微颔首,一眼交错过后,目光落向深处的陆英。
陆英盘膝冥想打坐,依旧是那袭蓝白道袍,眉目间并无清光萦绕,却多了分天然的疏离。
陈易眸光敛起,心头浮起那首小诗,诗中是“僊”而不是“仙”,好像在未来,即便已是寻声赴感的太乙救苦天尊,也仍然是那害怕寂寞的少女。
他这一眼不觉间逗留了好一会。
殷惟郢警铃大作。
一眼思绪万千,目有荧光,纵他自己不知,她又岂怎会看不出来,女子天生敏锐,知这绝非寻常一眼,何况这一眼比跟她对视还久。
陆英这一仙姑同行,殷惟郢不喜归不喜却没有回绝,而且陈易此前也跟她事先说明过缘由,更柔声宽慰,殷惟郢再有不满,也不好明言。
陈易收起视线,考虑大殷在旁,像是避嫌似地瞧了东宫若疏一眼,那泡泡真大,亏她能睡得这么熟又这么邋遢,一时想起先前的梦中梦,实在太假了,若不是如此,自己只怕也会一时陷入迷惘。
梦都是反的。陈易想起大殷说的那句话,深以为然。
光阴长河逆流,断绝了地藏王菩萨试法陈易的因果,除了自己之外的三女,并不知先前发生了一场堪称不可思议的斗法。
车轮滚滚,马车翻阅阴曹地府的崇山峻岭,横穿幽冥死气,期间沿路不见鬼魂,就知道他们仍在西晋的境内,等什么时候看见鬼魂了,就是到了西域,那时大天山也不远了。
陆英始终打坐,双目阖起双唇不语,心湖清明澄澈,素来潜心修道的殷惟郢却只打坐一阵,便翻看起经卷来,一是有太华山真传的她本就无需靠冥想打坐守心或修炼,二是方才陈易那一眼万年仍记挂于心。
他刚刚不避嫌还好,一避嫌,殷惟郢心中更多一份肯定。
怎么陈易睡个觉,醒来看陆英的这一眼就有这么多故事?
只是陆英这些日子以来与他又并无太多交集,平日里陈易都跟她待在一起,这点她也清楚,并无跟陆英私下相见的机会,而且陆英似乎也不太待见陈易。
莫非…梦中幽会?
殷惟郢一颗心七窍玲珑,忽然有所惊觉,再看陆英冥想打坐始终不曾开眼,更是多了三四分确定。
掐指一算,半点算不到。他们隐藏得太好!
一盏灯光忽然打到面上,殷惟郢拢住心神侧眸一看,陈易朝她笑了笑,用气死风灯照她,轻声道:“太暗看书,伤眼睛。”
殷惟郢轻声道:“修道小有所成,清目明神。”
“关心你。”
“谢过你关心。”殷惟郢不咸不淡道。
陈易稍蹙眉头,却也没说什么,轻轻凑前想吻她脸颊,女冠错头避开,他想开口,她却先淡淡一句,
“莫扰我看书。”
忽遭大殷冷落,陈易眉蹙更紧,不过也没说什么,把气死风灯在她身边一放,坐到了另一处低头翻看起地图。
地府虽然崎岖难行,岔路众多,然而那是对于误闯地府的寻常修士和平民百姓而言,而对于陈易一行人来说,只需要知道出口在何处就是了,长安时请玉真元君算过,又问周依棠核对,最后跟祝莪准备的地图再一对照,出路就不难找了。
西晋自古盖有半壁天下,此言非虚,若算藩属,则东临渤海,南抵云贵,西面更无穷尽,可若论起施行郡县的地方,那就要大打折扣,别的不说,玉门关以西数以百计的小国林立。
大天山在地图几乎最西边,绵延不知多少万里,横贯整个西域,除此之外,就是以戈壁荒漠为主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国家依托绿洲和商路彼此分割。
陈易此行倒不可能直接去到大天山脚下,那里被那真天人所镇守,谁知那里的地府是何种风景,甚至有没有地府都难说。他们会从玉门关附近离开地府,然后一路沿商路穿过各处绿洲去往大天山。
没有阴官鬼差,少了许多人际来往,地府一路畅行无阻。
这崇山峻岭瘴气丛生,包括那刮骨摧魂的阴风,都不曾漫入过马车一分一毫,东宫若疏直接睡了个两天一夜,而陆英大概是不愿见陈易,一直都在冥想。
笨姑娘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东西吃,抱着一条腊牛肉、三四块烤馕就在硬啃,瞧见陈易还塞他嘴里问他要不要,陈易无奈只好用力咬下一两块,东宫若疏半点不嫌脏地继续吃。
沿途的林中鬼木多虬结病态,当过鬼却没进过地府的东宫若疏趴着窗户大呼小叫,陈易怕她吵着大殷和陆英,就跟她压低声音讲起当年跟大殷两只老鼠的故事。
东宫若疏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也变成一只老鼠。
路上殷惟郢看书修行,陆英打坐冥想,两个仙姑各自忙各自的,都不怎么理陈易。特别是他家大殷这几日对他尤其冷淡,陈易左右无趣,这些日子也就跟东宫若疏说话居多。
东宫若疏倒是好说话。只是太好说话了,她从早到晚都有说不完的话,有些是关于车窗外的鬼木形状像什么,有些是关于她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貔貅在云里打滚,还有一回她忽然很认真地问陈易,貔貅只吃不拉会不会憋死,陈易想了半天竟无话可答。
马车日夜不停地在地府行驶,两侧的幽冥景象从山岭变成荒原,从树木变成草甸,阴曹地府地势的变化可见他们离西域已经很近了。
不知又走了多久,地府走到了尽头。
纸马长嘶一声,拉着马车跨出阴阳之门。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车轮猛地一震,碾在了一片实实在在的沙土地上,车厢外的阴冷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热风拍打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