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阴阳之门而出,一出来便到了玉门关后面。
陈易掀开车帘,眯起眼望向远处那座伫立在天地间的关城。土黄色的城墙被千百年的风沙打磨得棱角圆润,城楼上的旗帜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在风中微微晃荡。
远方天际,高悬着一轮赤色大日。
举目所见是大片大片的荒漠,沙丘一座连着一座,绵延到视线尽头,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凉。远处的沙丘脊线上,几株胡杨歪歪斜斜地枯死在那里。
玉门关外几十里,有一处小型绿洲,有绿洲就有集市。
有水有人,自然也有江湖。
落日黄昏,大漠无言。
沙丘被余晖染成一片暗金,不时风卷沙雾,像是大地在烈日下缓缓喘息。客栈就矗立在这片荒凉之中,土墙斑驳,檐角挂着几串骨头风铃,一面褪了色的幌子在风里飘摇,上头写着什么字已看不清了。
陈易站在沙丘上远远望见这间客栈,心里忽然浮起许多武侠小说里的老桥段。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蛮荒之地往往都会有一间这样的客栈。门窗紧闭,幌子破旧,推门进去却熙熙攘攘,别有洞天,总会有一位身姿婀娜、袒胸露乳的女掌柜,斜倚在柜台上,眼波妩媚,最重要的是…袒胸露乳。
门是虚掩的。浮想联翩的陈易伸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柜后数钱的人立刻抬起头来。
的确袒胸露乳。
是个弥勒佛似的独眼胖掌柜。
陈易脚下一顿,面上的神色僵了极短极短的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跨过门槛,拢住了失望的心绪。
“住店还是打尖?”掌柜搁下铜钱,扯过肩头的抹布擦了擦手。
“先来一坛酒。”陈易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案上,“再跟你打听点事。”
掌柜掂了掂碎银,又从柜下摸出一只陶碗摆在陈易面前,拎起一坛未开封的酒,拍开泥封倾入碗中。
陈易没有喝,问道:“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中原人从这儿走过去,往大天山方向的?”
掌柜拿抹布擦着柜台,眼皮都没抬:“中原人?这年头又不是走商的旺季,往西走的中原人倒是有几拨,你问的是哪种?”
“一些武夫。”陈易道,“刀客、剑客、横练的,轻功好的,反正应该都是江湖人,当然也可能有道士僧人。”
掌柜擦柜台的手停了一停,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易一番,道:“加钱。”
陈易眉梢微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有一对师徒来过,使刀的。”掌柜又低下头擦柜台,“大概半个月前,在这儿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往西去了,这师徒两很古怪,过来时徒弟遍体鳞伤。”
陈易心下琢磨,武榜中使刀的不多,听这么一描述,莫非是号称天下刀宗的杨元魁及他弟子?
杨元魁弟子他好像在龙虎山见过,有过些许交情,但记不清了。
“还有别人么?”陈易又问,“有没有道士。”
“道士还真有,大概两个月前到的,在这吃了顿饭,没住店,换了水就上路了,自称是龙虎山来的。很古怪,他竟然告诉要是有后来人,随便报上他的名号,是什么…隐太子……”
陈易眸光微敛。
陈易话锋一转,问道:“掌柜可知道金莲寺?”
话刚出口,那只独眼便骤然瞪大了一瞬,胖掌柜面上横肉微微颤抖,旋即连连摇头。
陈易看在眼里,连眼皮都没抬,“加钱。”
掌柜的手抽搐了一下,他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这位爷,不是小的不说……这事,这事沾不得。”
陈易又往柜台上搁了一小块碎银。
掌柜看着那块银子,又看了看陈易的剑,喉咙里咕噜一声,他伸出肥厚的手掌将银子拢进袖中,凑近了些,将事情娓娓道来。
先前十来日前他这客栈里来过一群从西边逃难过来的僧侣,有比丘,也有比丘尼,各个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金莲寺是揭育国的国教,揭育国扼着西域最大的一片绿洲之一,过往商队都要从它城门下过。金莲寺的住持便是揭育国的国师,当年揭育国老王病重,国师只身入宫诵了一夜经,次日老王便能下床饮粥,从此揭育国上下奉金莲寺如神明。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也不知遭了什么劫难,竟连自己的僧众都护不住了,那些逃出来的比丘尼们浑身发抖,只反复念叨着“天魔”二字。个中内情,他不敢问,也不想知道。
陈易又随意打听了些往大天山路上的关卡与绿洲分布,见这客栈里再没什么可问的了,便搁下酒钱,起身告辞,身后那碗酒搁在柜台上,一口都没碰。
掌柜瞧着身影渐渐远去,被风沙吞没,把酒水倒回酒坛,扯过湿布沿碗口细细致致地抹了一圈,才把泥封重新盖好,抿了又抿,将那坛酒塞回柜底。
酒是老江湖。
里面全是麻药。
掌柜也不年轻。
当夜,掌柜的吹响口哨,唤来传信秃鹰,有强龙过江,急叫方圆三百里十三路响马沿途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