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西,大漠中唯有荒芜,沙丘连戈壁,戈壁连着沙丘,天地之间只剩下黄与蓝两种颜色,黄的是沙,蓝的是天,交界处被热浪蒸出一层颤颤巍巍的蜃气。
沿途看不见商队,看不见驮马,连个打劫的响马都没有,一路无事,一路无趣,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车外的风景不曾变过。世人常说江南水乡千篇一律,赏多了乏味,可江南至少还有桥,有船,有水榭歌台,这里才是真正的千篇一律,全都是沙子。
落日黄昏,天地交界处忽然浮起一串细密的黑点,响起了悠扬的驼铃。
纵使广阔无垠的荒漠间生机几近断绝,但好在断不了人的求财路。
那是支小商队,十几匹骆驼驮着货物,靠近过去,能看见戴旧毡帽的老人在领头,他也见远处驶来一辆古怪的马车,先是警觉地按了按腰间弯刀,待看清车上跳下一个中原汉人,才松下眉头。
“这位兄弟,打哪儿来?”老人的中原话口音很重,却说得流利。
陈易从车辕上跃下,拱了拱手:“长安来的,往西走。老丈这是去哪里?”
“疏勒,送批药材过去。”老人卸下一只皮水囊送了过来,“要水吗,是干净的。”
沙漠间商队旅人互帮互助是常见的事,陈易也不推辞,掐指后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两口。
老人又回头问了几句随行的伙计,然后才转过来问:“你这往西,是去哪一国?前头的岔路可不少,走错了多绕两三天都是少的。”
“想去揭育国。”陈易擦了擦嘴角,随口道,“听说那边有片大绿洲,正好补给。老丈,往揭育国该怎么走?”
老人闻言利落道:“那啊,从这往前走个几十里,到骨头滩往北边一拐,还差百里就到了,你去那干嘛?”
陈易当然知道怎么走,问起这个是想探听金莲寺发生的事,可见老人神情没什么变化,又不由疑惑,金莲寺当真如那掌柜所说出了大祸?
“对了,老丈,”陈易将水囊还给老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有没有听过金莲寺?”
老人接过水囊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认认真真地瞧了陈易一眼。
半晌,他才慢慢吐出一句:“不一般啊,你是中原人,金莲寺都知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不像先前那般热络,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他一扫停在沙丘下的那驾马车不是走商的旺季,又不是驼队的打扮,就这么一架马车孤零零地横穿了整片荒漠?
莫非是驱车逃难落单的响马?沙匪探路的哨子?
老人下意识地按上了驼鞍旁那把弯刀的刀柄,几个伙计余光捕捉到老人的手势,脚下一顿,把水囊往驼背上匆匆一挂,不动声色地朝陈易侧后方挪了两步,驼队里另外几个汉子也停了手里的活,有一个抄起了捆货的粗麻绳,另一个把手探进了骆驼腹侧的褡裢里,沙漠里的规矩,碰上拿不准的人,先围住再说。
气氛一下不对。
陈易看在眼里,倒也不恼,也不想伤了这好心的老丈。
老人目光满是警惕地看着这年轻人,语气已有敌意,“这位兄弟,你是什么人啊?”
却见那人笑了一声,忽然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襟,往两边一掀。
灰布外袍底下,竟露出一袭明黄袈裟!
老人一愣。
那人手又往脑上一碰,道:“假发。”
袈裟料子极好,在落日余晖里流光溢彩,衬得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宝光。他这时双手合十,面容一敛,方才那股随意的江湖气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眉目低垂,宝相庄严,
“听说金莲寺有真经传世,故前去求见。”
老人缓了一阵缓过神来,手也从刀上放下,双手合十道:“见过大师,刚刚多有得罪。”
“无妨,福生…阿弥陀佛。”
老人也没怎么听清,当即给陈易介绍起金莲寺,这老丈只去过几次揭育国,所知不多,无非也就是金莲寺是佛教密宗门派,主事的住持是谁,还有些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陈易一一听罢,暂时是没听到金莲寺有何古怪。
“金莲寺住持是揭育国的国师,这些日子在筹备无遮大会,广邀各国僧尼,大师此次前去,是正好了。”
“原来如此,谢过老丈了。”
“敢问大师法号啊?”
“…大明。”
辞别老丈,陈易回身上了马车。
刚掀帘进了车内,就听一笑,
“大明法师?”
一瞧,是殷惟郢敛袖侧眸笑他,屋内如有清风,些许清凉。
“阿弥陀佛,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此去金莲求取真经。”陈易有模有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