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诸国以戈壁荒漠为界,占水草丰茂的绿洲为国,揭育国正是其中之一的小国,国中不过四五座城,金莲寺坐落于揭育国国都。
马车驶入揭育国国都时,正是午后。从荒漠进入这片绿洲不过半日,天地便换了副面孔,黄沙退去,胡杨成行。
城中处处是信佛的百姓,街面上无论男女老少,颈间都或挂念珠、或配佛像吊坠、或戴手串,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小小的佛龛,龛前供着酥油灯,不时有百姓路过佛龛便停下来,弯腰添一勺酥油,再双手合十拜上三拜,口中念念有词。
因为无遮大会的缘故,来往的僧尼极多,街面上时不时便能见到三五个比丘结伴而过,袈裟或红或黄,间或有戴鸡冠帽的密宗僧侣,左手摇着金刚铃,右手托着嘎巴拉碗,比丘尼们则多是三五成群,戴着素色头巾,低声以番语交谈。
陈易一行四人各戴帷帽走在街上,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与寺院的钟声混在一起,摊里售卖的多是些西域特有的干果、馕饼,也有汉地难得一见的佛器法物首饰。
东宫若疏一进城便来了精神,左看看右看看,脑袋转得跟进了菜园的兔子一样,帷帽垂下的白纱被她甩来甩去,一会问街边的干果摊上那一串串金黄的是什么,一会又盯着路过的一队红衣喇嘛看个没完,陈易不得不伸手替她拢住帷帽的白纱,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才稍微老实了些,步子却还是蹦蹦跳跳的。
金莲寺坐落在揭育国都城的西北角,寺墙刷成赭红色,寺门外的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穿袈裟的僧侣,有戴头巾的比丘尼,更多的是俗家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东宫若疏远远便听见一阵喧哗,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看,
“陈易陈易!里面在做什么?”
陈易还没开口,路过一个戴旧毡帽的老汉便抢着答了,语气激动:“大师在显圣!金莲寺的大师在显圣!”
东宫若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陈易就往里挤。
人群中央,一口大锅正架在柴火上,底下熊熊烈火,火舌舔着锅底,窜起一尺来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锅里的热油翻滚,阵阵青烟。
一个中年僧人眉目低垂,缓缓往锅内坐下,任凭火油翻腾,青烟熏鼻,仍面不改色。
围观百姓齐齐发出一声惊叹,一片哗然,纷纷倒吸凉气,齐声念起佛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旁边一个年轻僧人趁势朗声赞颂起来:“诸位施主请看!佛法无边,能灭诸苦,能消诸障。我师以凡胎肉身入沸油而不伤,全凭佛力加持、真言护体!”
高僧口中诵着梵语经文,他诵了一阵,将手探入油中搅了一搅,又抬起来,五指张开朝向人群,却是手掌完好无损,连皮都没红。
东宫若疏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哇……”
常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东宫若疏眼下就深有体会,寻常百姓只以为是佛法无边,而东宫若疏细细一看,这高僧半点元炁都瞧不见,更不见真气流动,气机弱得还不如个寻常壮汉,竟能坐到油锅里?!
“难道说当真是佛法无边?”
“装神弄鬼。”陈易一笑置之。
东宫若疏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怎么装神弄鬼?”她语气里有些不服气,“明明就在油锅里坐着,我眼睛又不瞎。”
陈易用教小孩的口吻,慢悠悠地说:“那锅里,不是纯油。”
东宫若疏眨眨眼,满脸茫然。
“油锅底下,先倒一层油接着再倒一层醋,醋比油重,沉在底下,火烧起来,醋的沸点比油低得多,一开就冒泡,咕嘟咕嘟往上翻,看着像是油在滚,其实油的温度还没上来。这秃驴坐得稳,不把醋和油搅浑根本就烫不到。”
他嗤笑补了一句道:
“你要是让他真坐进去,他比谁跑得都快。”
东宫若疏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完全不懂,
“听不懂。你就说你做不做得到吧,不要连秃驴都不如。”
笨姑娘别的不说,气人倒是有点气的,陈易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笨姑娘噎死,“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
“骗你作甚,你大可试试。”
东宫若疏不解间挠了挠头,那高僧这么厉害,定是真有本事,冷哼一声,屈指弹出一道极细的剑气。
剑气掠过人群头顶,无声无息地刺入那口大铁锅的油面之下,轻轻一搅,原本泾渭分明的醋与油登时混作一处。
围观的人群还在合十赞叹,没有人注意到高僧额头上多了层汗珠。
高僧嘴唇翕动得更快了,念经的速度比方才快了数倍,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大智文殊师利菩萨南无大行普贤菩萨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忽然高僧屁股底下一阵剧痛传来,念经声戛然而止,整个人从锅里弹了起来,捂着屁股在台上又跳又叫,发出一声哀嚎,
“哎哟烫死我了!”
这如何进去如何出来还好,这一跳,连带着整口锅都翻了起来,飞油溅火飞射人群,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离得近有十几人的衣服当场燃烧,惊慌嘶喊。
谁能想到上一息还佛法通天的高僧,下一息就飞洒火焰,人群慌乱惊恐,火焰瞬间吞没麻衣布匹飞窜。
“业火!高僧都降伏不了的业火!”
“取水、取水!”
“取水没用,念经!快跪下念经!”
“南无、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慌乱惊恐间却只见火几息间越烧越大,转瞬便多出几个火人胡乱扑腾,除了惊声尖叫、嘶声哀嚎以外毫无办法。
笨姑娘眼见此景,心知不好,没想到惹出祸来了,急得在陈易面前跺脚,陈易也无可奈何,正欲出手,却有一道清风身侧拂过,一只纤手轻轻按来,女冠轻叹一声,朝他摇了摇头,越过了他,持符箓口诵法咒。
忽然清风徐徐横分数道,而后天降甘霖烈火平息,众人望去唯一披帷帽白衣女冠走来,这样一位仙佛女子轻灵走过,普度无尽业火,人群怔怔然如潮水两分。
一时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即有人下跪磕头,口诵:“白衣观世音!白衣观世音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