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殿内,金身佛陀垂目结印,莲台下却是一片狼藉。
摔在佛像下的锦衣女子双臂勉力撑起,犹自咳血不止,臂肘血中打滑,想起身却不能,眼见那道身影踏入殿中,连忙抓起金缕剑撑地起身。
女子起身不到一半,陆英屈指一弹,气劲飞击,锦衣女子狼狈跌倒。
陆英倒提长剑,一步步朝她走去,惟帽已不知何处去,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杀意沉沉。
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女侍从抄弯刀冲了进来,一见殿内情景,面色骤变,齐齐拔出弯刀。
可她们刚迈出一步,便生生钉在了原地。
陆英侧过脸斜扫一眼,一念间的杀意倏然叫众女侍毛骨悚然,一时无人敢近。
陆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那个狼狈不堪的公主,“方才你说的什么?”
揭育国公主又咳了一口血,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她那双目腾起恐惧,她自小在宫中长大,仗着父王的宠爱与一身不俗的剑术,从未将谁放在眼里,又哪里经受过这般打生打死的事。
“我问你,”陆英的声音压得更低,“方才你说的什么?”
公主的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勉强挤出几个字:“我……我说的不过是一句……”话音难以落下,她喉头不断涌血。
陆英提剑踏过佛像阴影,手腕一拧,剑上翻起寒光,映得她面色森冷。
“斗剑落败,你怀恨在心,辱我也罢,”
陆英已至身前,剑茫相向,一字一句道:
“今你辱我师门又作何解?!”
女子浑身悚然,面目苍白如纸,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剑锋直指咽喉,僵在原地。
她喉咙耸动,想要开口,却只有一口口血运出淌下唇角,双目颤抖。
“不说话么?”
陆英一声冷笑,臂肘屈起,一剑当空朝咽喉直穿,女子瞳孔骤缩。
忽然头顶似有什么一晃,
下一刻佛前一缕青烟扰过,一只手横插二人之中,陈易一指抵去,那剑意精纯凌然的一剑在指尖上轰然炸起圈圈气劲,陆英周身衣袖鼓圆激荡,因反震而惨白,犹自紧攥长剑不放。
像是要将眼前之人一并刺死。
陈易又伸一指,那两根手指微微一动,剑身上凝而不发的剑意便如泥牛入海,化为无形,继而双指一捻,整柄剑从陆英手中脱了出来,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剑柄朝下,被他随手插入地砖的缝里。
“就此罢手。”
陆英手中无剑,杀意却未减分毫,陈易蹙眉正欲呵斥,陆英反倒斜身一转,并指如剑欲杀那锦衣女子。
陈易唯有右掌从侧面拍出,正中陆英臂肘,力道恰如其分地撞偏了她指剑,指尖险险掠过公主耳侧,刺裂佛像莲台,陆英抽指还要再动,陈易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制在原地。
两个人相距不过一尺,陆英抬头看他,目光里那层沉沉的杀意还未散去,陈易低头看她,面色平静。
佛前灯火剧烈摇曳后复归平静。
从黄泉边上捡回一条命的公主直喘粗气,殿外一众女侍心脏险些也是一停,彼时,东宫若疏的身影匆匆挤开人群,飞奔进殿。
“陆英、陆英!”
东宫若疏焦急地跳了进来,见到陈易制住陆英的一幕方才缓缓松出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陈易知道问陆英无用,索性直接看向东宫若疏。
“她、她见陆英是使剑的,就来找陆英切磋……”东宫若疏想也不想,喘过两口气便把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素来舞刀弄枪性情彪悍的西域公主见是中原剑客,便见猎心喜,起了切磋问剑的心思,陆英本是不愿,却奈何不了这西域公主执意切磋,便于殿外一处空旷地小比了一场,结果不必多说当然是公主落败,这公主也口服心服,便问起陆英师承,陆英本就不耐,只随口一提,公主却太过热情,知道陆英的师傅是女子,竟说“原来中原女子也能传剑吗?想来是某位高手夫人代夫授艺。”云云,由此激怒了陆英。
陈易光听东宫若疏转述,虽然不在现场,却也了解得七七八八,再看陆英也没有否认,只是冷眼不语,也就唯有轻声一叹。
若在以往,物我两忘的陆英自不会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再以往点,那时的大师姐也不至于不通人情,直接出剑,可如今陆英剑心蒙尘,几乎是从走火入魔里走过一遭。
他松开扣住陆英手腕的手,却没放开她的肩膀,低声道:“她说错话了,是她的不是,但罪不至死。”
陆英没有说话,只是别过了脸。
陈易知道她听进去了,只是眼下心绪未平,没有再逼她,松手转身到揭育国公主面前,低头以天眼一扫,伤势不轻,但好在没伤到脏腑要害,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又渡了一缕真气过去,护住她受损的经脉。
“走吧。”他朝那两个还僵在门口的女侍卫招了招手。
两个女侍卫这才敢上前,从东宫若疏手中接过自家公主,架着她匆匆退出殿外。
陆英已从地上拔起了自己的剑,将剑收回鞘中,转身便走。
“陆英。”
她脚步稍稍一顿,侧眸而视。
陈易看着她的背影,原本想说“你方才险些以活人剑造杀孽”,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道:“你师傅若在,不会愿意见你这样。”
陆英肩背一僵。
片刻后,她冷声道:“你也配提我师尊?”
说罢径直离去。
东宫若疏匆忙跟了上去。
陈易没有说话,轻轻摇头。
佛殿内倏然安静,灯火不再摇颤,照得那尊结跏趺坐的金佛面容慈悲,垂目看着脚下的陈易。陈易叹息后正欲回身一跃,却见一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时自梁上飘落,如轻灵白鹿,足尖点过垂下的经幡,又借佛掌一转,末了落在莲台边,佛前盘膝而坐。
一声佛唱,空灵慈悲。
“施主,如何?”
陈易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确如她所说,陆英险些造下一回杀孽,若造此杀孽,初时不觉,可等到之后有所意识,便如芥子扎根,败坏活人剑的剑意,所谓活人剑,出手必为救人。
“施主的师姐,”观音菩萨轻声道,“剑心蒙尘之深,几近心魔,却非不可渡,只看施主如何去渡。”
陈易敛起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渡,可系铃正是解铃人,陆英补天一剑先经他一掌拍断,其后种下剑印,更是这蒙尘之根,剑印一日不除,只怕剑心便一日不得拨云见日,可此剑印唯有周依棠亲手解除,他也无可奈何。
“菩萨可还记得,方才在金佛之上,菩萨说可以予以神通?”
“自然记得。”
“那神通,”观音菩萨眉头微挑,略有好奇,“施主想好了?”
“我只想求一种神通。”
观音菩萨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无相禅师曾从前世截取光阴长河一丈。”大慈恩寺法堂推门即见前世长安的一幕浮过脑海,陈易声音平缓,“我想求的,便是这门神通。”
观音菩萨垂目,唇角的笑意愈发慈悲,她双手合十,垂眸低首,
“其名,那先前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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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有那先尊者,与弥兰陀王论轮回往生故事。弥兰陀王问尊者:‘人死之后,是否还有来生?’尊者答曰:‘譬如今夜燃灯,灯火跳跃,明灭不定,有人问这灯火是昨夜的灯火否?’王答:‘不是。昨夜的灯火已灭,今夜的灯火是新的灯火。’尊者却摇头,说:‘今夜的灯火,从昨夜的灯火而来。’,此等神通,想来是无相禅师悟得大道,以此喻为本,创下此门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