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帷帽穿行于或红或黄的袈裟间,殷惟郢低声慢吟道:
“你要籍此神通以照陆英前世,与道门观想逍遥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倒也未尝不可。
佛门讲究的是观想,道门讲究的也是观想。佛门是从因果中照见前身,道门则是从天地间神游,二者虽然名目不同,但都是心意之功,路数未必不通。”
陈易与她并肩走过寺墙下,他刚从女院的佛殿里出来,寻到树下听经的殷惟郢一并出了女院,比丘尼误以为陈易是这女冠带来,面色一垮,先前见其对佛经侃侃而谈留下的几分博闻多识的印象也荡然无存,殷惟郢也不强辩,合十道一声“福生无量天尊”,便随陈易循小路离去,推开院门,出来转过一道赭红色的寺墙,迎面便是一排长长的经幡。
经幡从墙头垂下来,五色斑斓,他仰头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嗯。”
好一阵后,他收回视线,问道:“你觉得如何?”
“不无不可。”殷惟郢刚走几步,见他不动,“在看什么呢?”
“上面的梵文随便看看……你也觉得可行?”
陈易小步跟上,话因间尚有犹豫,哪怕心里早有定夺,陆英的剑心放在那蒙尘不是事,今日就险些造下杀孽,周依棠警告在前,他又不能解开剑印,左思右想唯有此着,只是此事若说做就做未免太过冲动,更不知具体是否可行。
身边唯有他家大殷这一个妻子,哪怕草蛇灰线、伏笔多多,却也只能让她当一回女中诸葛,略作参详。
“哪里不可行,此法虽然出自佛门,却又暗合庄周梦蝶的道理。”殷惟郢慢悠悠说着,头上经幡飘摇,她也看了一看,认出其上梵文:“般若波罗蜜。”
“什么意思?”陈易顿了顿,为免轻视,补了句:“我不是在说庄周梦蝶。”
殷惟郢噗嗤一笑,道:“智慧至彼岸……谁会觉得你不知庄周梦蝶何意?”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猜。”殷惟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帽间白纱随风荡漾,片刻她轻声道:“是为点你仙心。”
二人边走边谈,不觉间已穿过了那片经幡,檀香、酥油与热风混在一起,卷过殷惟郢垂下的白纱,有百姓认出方才“白衣观音”的身影,慌忙合十低头,不敢直视,殷惟郢笑道:
“现在不点,我今日作观音。”
陈易笑了一声,眼前这假观音有模有样,连他方才见的真观音都不如呢。
揭育国不过西域小国,金莲寺却占地颇广,容纳进成千上万的人共赴盛会,不时有或红或黄的袈裟在人潮里鲤鱼似地穿梭来往,信众纷纷避让,陈易和白衣女冠也被当作某种僧尼,沿路拥挤的人群如潮水退开。
随他们走过,散开的人群又聚拢,人流总往那些香火如织的地方涌去,他们刚刚便走过观音殿,殷惟郢瞧了眼观音,看了看殿前广场上三三两两聚着的年轻男女,忽然明白了什么,这里年轻男女极多,多是两两结伴过来祈求姻缘美满,他们脚步稍慢去而复返,聚拢的人群又散了开来。
陈易随她到观音殿门边上,没有进去,眉目慈祥的白玉观音托瓶低眉端坐莲台,几对年轻男女并肩从殿内出来,女子面颊微红,男子含笑低语,手里都攥着刚从殿内求来的红绳。陈易问她你也要祈福?殷惟郢轻摇螓首,眼见诸多男女同行好奇而已,她一个道士何需像观音祈福,不过观音妙法系姻缘的说法她也有耳闻。
跨入殿门的诸多男女并肩敬香,双手合十,她忽然想,观音妙法既然能系姻缘,能系亦能断,那观音妙法可否断去陈易跟陆英将起未起的姻缘呢。
殷惟郢忽然问:“你方才说,想用那先前灯照陆英的前世。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前世是什么人?”
“前世的事,谁说得准。”陈易斟酌了下道:“不过据我所知,陆英前世,仍然是我的师姐。”
“你前世认识她?两世相识?”殷惟郢微蹙眉头。
“只不过,”陈易回忆起很久远的事道,“那时候的她,性情和现在不太一样,比现在明媚些,也活泼些,笑起来很大声,生气的时候会追着我打,跟着师伯师叔她们下山回来又偷偷给我塞糖,那时候的大师姐,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殷惟郢听着,不动声色,她旁敲侧击道:“此法绝非那般万无一失,譬如前世我究竟是不是我,此世我又到底是不是前世我,你能分得清,她却不一定。”
“也是……两世之事,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陈易闻言,轻轻叹息一声。
“你…前世与她与此世有所不同?”
“嗯,我前世做过很多对不起她的事。”想起前世对周依棠的诸多畜生行径,以及那一句句威胁,陈易一下心里没底。
听得他心无防备,殷惟郢眸底却亮了一瞬,低声道:“不过若小心护持心境,此法倒也是妙法,一世为人沉沦苦海,此身譬如不系之舟,不过此舟非彼舟,以这一世的‘我’作为‘真我’,只取前世记忆,虽然不时万全,但也是周密之策。”
柳暗花明又一村,心中一盘算,似乎妥当,陈易忽然有豁然的惊喜,诧异地看了眼他家大殷,殷惟郢没有去迎他的目光,只淡淡瞧了观音菩萨一眼。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心中暗自盘算起来,那先前灯,照见前世,陈易想用它照陆英的前世,是想寻到帮她的法子,可若是那盏灯照出来的,不单单是陆英前世的明媚与活泼,还有前世陈易对不起她的那些事呢?
“观世音菩萨,且保佑此桩姻缘就此断却,贫道这厢有礼了。”殷惟郢阖眼默念,心头单掌礼敬。
连番敲打,到底是算无遗策,殷惟郢琼鼻微不可察轻翘一下,起初还有些顾虑,而陈易的回答,让她心里有数了。
届时哪怕陈易心中有情,陆英却是绝情,多情人无情心,水火不容如何能走到一块?待陈易心有所伤,她殷惟郢适时出手点拨,三两下便让他醍醐灌顶,向道自然也就生了……殷惟郢心有所念,似有回响,烟雾缭绕间的观音菩萨似朝她微微笑了一笑。
人越来越多,不宜久留,二人远离观音殿,法会尚未开始,沿路随意走走打发时间。
他们在这金莲寺走了一两个时辰,见惯了中原禅林佛寺,一见这西域佛寺的样式就颇为新奇,陈易买了块蜜饼与殷惟郢分食,女冠浅尝辄止,一路走走逛逛,不时见树边两名番僧正在辩经,一人盘膝而坐,一人立于台前,问到紧处便猛一击掌,声如裂帛。
那一声不知从何处传出,起先只是人潮边缘的几点骚动。
“无量法师来了!”
“无量法师!是无量法师!”
人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激动起来,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人流转眼便成了漩涡,齐齐朝寺门方向涌去。
陈易和殷惟郢正走到一处偏殿拐角,眼见人潮汹涌而来,他伸手揽住殷惟郢的肩,侧身避入墙角,让过了这阵热浪般的涌动。
殷惟郢被他护在臂弯里,帷帽白纱被挤得晃了晃,她倒也不慌,只微微侧首,从他肩头望出去。
寺门大开。
一位老僧自门中缓步而入。
他身披一袭繁复至极的袈裟,大红底子上绣满细密梵文,袈裟下摆被身后两名小沙弥小心地托着,其后又跟有数十名随从弟子,一行人排场极大。
这便是无量法师。
揭育国不过西域小国,可无量法师的名号,却远播西域三十六国,传说他曾在昆仑山闭关三十载,出关时天降花雨,地涌金莲,又说他曾以一口梵音降伏作乱妖魔,使其皈依佛门,成了寺中护法……这些都是陈易一路上听来的,说法越多,信众越广,时至今日,他已是整个西域公认的佛门第一人。
人潮如决堤之水,朝那袭大红袈裟涌去。
无数只手从人潮中伸出,老人布满皱纹的手,妇人戴满银镯的手,孩子脏兮兮的手,全都拼了命地往前伸,像是只要能触到那袭袈裟的一角,便能消灾免难、得福无量。
无量法师一面缓步前行,一面一一碰过那些伸来的手。
陈易靠在墙角,远远望着这一幕,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殷惟郢却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怎么了?”
“没什么。”陈易收回目光,松开手,“只是觉得这排场,比长安城里那些大和尚还大。”
殷惟郢轻声一笑。
人潮随着无量法师的步伐缓缓移动,涌向寺中那片最开阔的广场,广场上早已搭好了法台,法台高三丈,铺着黄缎,缎面上绣着巨大的法轮。
无量法师登上法台,转身面向人潮。
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轻轻往下一压。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原本还在喧嚣涌动的人潮,竟然当真安静了下来,前排的先静了,后排的跟着静了,再后排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被这种安静本身震慑住了,收声闭口,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片刻之间,广场上万籁俱寂,只听得见风吹经幡的猎猎声。
陈易和殷惟郢站在人群最外围,靠着寺墙,隔着黑压压的人头望过去,法台上的无量法师像是一尊被供在法轮中央的金佛,阳光从正上方洒下,照得他那身大红袈裟红得发亮。
人潮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宣说佛法妙义。
“今日贫僧欲宣无上正法,遍照世间迷惘众生......”
无量法师垂目良久,方才抬起头来,扫视台下黑压压的人潮,而后双手合十,眉目低垂。
缓缓一声,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