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空罗汉的尸首横倒在地,脑袋歪斜,双目圆睁不能瞑目,那颗被食魔罗汉取下的金色心脏仍旧肌肉虬结,但也干硬了。
与道门仙人身死而魂魄犹存不同,道门修道成仙后,魂魄不灭,再造肉身,犹可长生,佛家修行从来不讲长生,只讲涅槃,阿罗汉这一果位是佛门最为宽泛也最为大众的果位,传说跟随佛祖听法传道的五百弟子都修成阿罗汉,所以有五百罗汉一说,可见相较道门仙人而言修行之易,但福兮祸所伏,阿罗汉仍是有色身,肉身会生老病死,最后入灭。
而阿罗汉又因证得罗汉果位,魂魄不入轮回,所以一旦身死,既是魂飞魄散。
死者不可复生,正是皈依佛门修行的子弟们要学会的第一大道理。
三位罗汉将辩空罗汉草草掩埋,神色各异,不过才打一照面,辩空罗汉就身死当场,食魔罗汉更身受重伤,这魔头的可怖可见一斑。
食魔罗汉以拳砸地,牵动伤势,剧痛下他面目狰狞颤声道:“当时我听得分明就是世尊的声音,根本一模一样,所以我才、我才……”
伏愿罗汉嗓音低沉道:“我当时见世尊逆流光阴长河,如此莫大神通,那无心煊连罗汉都不是如何能做得到,而即将成佛的无碍焰又被三位佛陀遏制,又哪里有余力插手到这秘境之中。”
二人各有悔恨,他们在明,而敌人在暗,既不知道如是语境的奇异,更不知道以他们的修为自进入此地就已是瓮中之鳖。
“事都已经发生到这种地步了,多说无益,后悔也无益,”
无舌罗汉长长叹息一声,四位罗汉间,以他最为年长,他道:“住持请动我们入内收拢菩提树,本来就是火中取栗,更不是哪位佛陀的意思,老朽有自知之明,所以打盹时梦见世尊传音才半信半疑。”
伏愿罗汉、食魔罗汉都一时心有羞愧之感,他们如何不知此行不是哪位佛陀的授意,已修成无量功德的佛陀如何会在意这五棵菩提树,若非无碍焰要为外道神祇保驾护航而成佛,三佛都不会出手。
然而他们都是普翰寺出来的阿罗汉,人间的师门缘分哪里是说断尽就断尽的,只要还未涅槃的那一天,缘分都断不尽。
“眼下该如何是好?”伏愿罗汉问。
食魔罗汉呲牙咧嘴,愤愤不平道:“先寻到那魔头把他打入无间地狱,为辩空报仇!”
“食魔!”伏愿罗汉怒叱一声,“要不是你不分青白,鲁莽打杀辩空,岂会有今日惨状!”
“谁料得到那魔头狡诈如斯!”
食魔罗汉被伏愿重创,伤及根本,修为大减,此时也回吼道:
“那魔头只是会得仿冒世尊的秘法,现在辩空死了,菩提树也没个交代,莫非我等要狼狈而回不成?!”
这话打得伏愿罗汉无言以对,的确,要是辩空未死还好,无非是欠下普翰寺香火情,可是辩空已死,若是无功而返,只怕根本无法向灵山交代。
良久之后,伏愿罗汉缓出一口气,面色微暗道:“但那魔头实在狡猾,行踪诡诈,我们兄弟阋墙的功夫只怕已经逃到不知哪里去了。我再一想,那魔头不与我们正面为敌,是因双拳难敌四手,既然如此,我们寻个外援就是。”
无舌罗汉摇摇头道:“我们一起出去,一旦出去还进得来么?要是一人出去,老朽破了闭口禅,功力大损,食魔又身负重伤,只怕无论哪一人出去,回来就能看见剩下的人的尸首了。”
伏愿罗汉沉吟片刻,像是交托秘密般,缓缓道:“我在入内之时,菩萨除了赠我佛陀观水图以外,还给了我一件秘宝以备不时之需,此宝恰好可以请一位菩萨以化身降临。”
无舌罗汉与食魔罗汉惊讶地看着伏愿罗汉,只见伏愿罗汉从怀里取出一个细小的宝瓶,显然是仿的观音手中的琉璃瓶。
伏愿罗汉口诵咒法,琉璃瓶中青光闪烁,照耀四周。
山林间骤然雾气翻滚如潮水,一道倏然而来的清风回荡林木,花草树木都有了几分不可多得的禅意。
殷惟郢低念一声,
“截。”
那道从瓶中飞掠而起,意欲破开秘境通向外界的灵气便被她轻而易举地拦截在手里,正如她先前跟陈易所表述的一样,这如是语境其实最适合她殷惟郢。
所以趁着陈易动身去纠缠那四位罗汉的功夫,殷惟郢也言出法随,为自己再造了仙宫。
而且不止如此,殷惟郢还将佛道六神通之一的宿命通安在了自己身上,毕竟她殷惟郢在世第一真仙,修得宿命通很合理。
女冠凝望那道拦截于手的灵气,喃喃道:“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殷惟郢偏偏君子一回,让你知道君子论迹不论心的道理。”
俄而,
雪白僧衣缓缓沉降而下,三位罗汉定睛看去,就见一位腾云驾雾的“观音”化身从山林间缓缓落地。
三位罗汉都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行礼道:
“参见观音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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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易眺望那座巍峨瑰丽的仙宫,他还未想出对策,殷惟郢就突然横插一手,又是那座仙宫,琼楼玉宇、琉璃为瓦、白玉为阶,殿宇连绵不似人间之景。
再随着那腾云驾雾的身影往下一看,陈易见到那形似观音的身影,边缘处光华萦绕,飘忽不定,好似真是那么一尊观音法相。
至于她的本体,定是在仙宫了。
“殷姑娘在那上面?”
东宫若疏顺着陈易的目光看去,惊奇道,那座仙宫太过瑰丽显眼,就像是一座城造在重重云海上。
“对,应该是。”陈易如此说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不是喜欢涉险的性子。”
东宫若疏瞧了他一眼,眼下聪明的她觉察到了什么,问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
陈易微微诧异,眼帘不觉放宽,道:“是吗?”而后,他又道:“可能吧。”
话语间尽是半信半疑,他其实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半信半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是一种心底的判断,也是一种期望,他希望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去以身涉险犯险,在这如是语境里,他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就像把刚绘好的墨宝晾干在阳光下,什么都不能隐藏。
“有点尴尬……我怎么把‘有点尴尬’几个字也说出来了,”
说完这些话,陈易不再多想,过多纠结只会让繁复的心绪暴露无遗,可哪怕是笨姑娘,他也不想暴露给她看,不然让她知道,自己素来对那种充满活力的丰乳肥臀毫无抵抗力该如何是好,陈易竭力遏制住飘忽不定念头,勉强做到念头不得成形没说出口,低头去瞧那余下三位罗汉的景象。
手持净瓶的观音自林间雾霭中走出时,周身清光澄澈,确是一派庄严法相,三位罗汉哪里看得出半点破绽,连食魔罗汉都面容无比恭敬。
他家大殷从来自视甚高,在她眼里,世间最应成仙之人非她莫属,陈易对此多有腹诽,但眼下却似乎很有妙用,陈易发现,这法相与记忆里如出一辙,别说罗汉了,哪怕是他的天眼也瞧不出端倪。
这是开了吧……
她这是把数值调得有多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