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惟郢自下而上周身打了个冷颤,因为是小女孩的缘故,圆滚滚的脸颊颤动起来格外明显,像是刚揉好带水的面团,一拍就有激起涟漪。
陈易早就想好要治一治他家大殷了,瞧,她果然发颤了,小小的大殷这会就跟初识不久的殷听雪一样。
她抱住泛起鸡皮疙瘩的双臂,像这亭内的凉风嗖嗖地冷,陈易气质亦随之一寒,以往日那极具压迫感似笑非笑的姿态。殷惟郢就见到亭里的一个小男孩故作深沉地板着脸走来,嘴里喃喃着教训的话,还把她拿去跟小狐狸相比。
“说的这什么话,听雪在我这年纪,未必有我这般聪明伶俐。”有鬼归有鬼,殷惟郢辩驳道。
女人就是这样,哪怕身处险境,危机将至,听人把自己跟旁的女子比较,一下便将危机暂时抛掷脑后了,辩驳的话刚说完,殷惟郢又心底慌乱,飞快诵念太上忘情法,
“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爱恨有分,死生一度,心如太虚,万象来归……”
边念她还恨恨盯了东宫若疏一眼,陈易也看向东宫若疏,殷惟郢飞快收回眸光,一心二用,以元婴神识传音,
“东宫若疏你疯了不成,赶紧闭嘴!别让他发现!”
东宫若疏飞快道:“好的,殷姑娘,我一定不会让他发现。”
刚说完她就看见殷惟郢脸色微僵,愣了下,平日都心底回应呢,眼下却给舌头直接抖落出来。
陈易停住脚步,疑惑道:“发现什么?”
“发现什么,当然不能给你发现的事啊,我怎么可能告诉你,我跟殷姑娘互换了身子吃你阳气,而且、而且那时你还、你还!哎?我怎么都说出来了……不行不能说的,我不能说那时你还……”
话音未落,殷惟郢倏地跳起飞扑,撞倒东宫若疏,两个女孩在亭里滚了一圈,女道童道袍凌乱欺压笨姑娘身上,双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地上打转间,过于宽大的道袍把二女卷成了个白粽子,东宫若疏呜呜地叫嚷。
“殷惟郢,你这是在做什么?”
陈易稍带怒意道,心底更是既惊又疑,本以为不过是些不足为道的小伎俩,先前故作阴沉也是借题发挥,如今一听,眉目是真的低沉下来,
“……她怎么这么大反应,平日都不见她有这种反应,她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不成,可这跟换身子又有什么关系。”
殷惟郢听在耳内,只觉冤枉,下意识道:“哪有对不起你过,我是跟这呆子互换了身子跟你……妈的无量天尊,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
东宫若疏给憋得没气,猛地掰开殷惟郢的手,“我先喘口气、我喘口气。”
陈易见缝插针急促问道:“刚刚殷惟郢想说什么?跟我做什么?!”
“…上床啊。”
东宫若疏说完一呆,猛地捂住嘴巴,
“我不小心说出来了,说错了,说错了,殷姑娘,你不会怪我吧?”
殷惟郢没有回话,大脑无声间空白一片,整个人像是瞬间石化了一样,僵僵一动不动。
陈易的脚步也倏然定住,眼皮渐渐睁大,瞳仁轻轻颤动,掠过地府乘车时如真似幻的一梦,身下殷惟郢翻过身来是东宫姑娘笨笨的脸,这梦原来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露水滴落心头轻微一凉,紧接着一道凌厉闪电倏然击中心扉。四肢百骇都奔涌起繁复的心绪犹如潮水。
东宫若疏左看看右看看,这两人竟都不约如同地僵在了原地,仿佛时间停止了只有她还能动一般,她也不敢多动,还是嘿嘿地傻笑吧,“嘿嘿……”
殷惟郢被这笑激得打了个颤,如梦初醒地抱住脑袋,“完了,都完了……叫她不说她还说,”饶是再修道有成的平稳脾气,殷惟郢哭丧着脸,道:“东宫若疏,你放的什么狗屁!”
东宫若疏愣了下,诚实道:“狗屁我倒不会放……”
殷惟郢给气笑了,又因惊慌失措而眼角酸涩,于是又哭又笑。
陈易渐渐回过神来,他本想沉默片刻,深思熟虑再出声,此般手法过去无往不利,眼下却是不能,他面目轻抖,嗓音发颤,奔涌四肢百骇的心绪似让各处窍穴决堤,当先从喉舌间直泻。
“不是,说的什么,东宫姑娘跟你换身子,然后跟我上床了,你这说的什么,是真的吗,是真的你要我怎么说,太好了吗,我他妈说不出太好了几个字,说这几个字我都有点鄙视我自己下头,但那是真的吗,真的就太好了,我其实老馋东宫姑娘了……妈的这说什么,胡乱一通到底说的什么话,陈尊明你自己听得懂吗?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啊,书到用时方恨少,当下我就是剪不断理还乱,任督二脉打开了,这时连诗词都会哔哔几句,但是、但是,我确实有点馋东宫姑娘的吧,应该是吧,我确实是有意思的,越说越下头,我靠怎么能这么下头……东宫姑娘,喂!你过来干什么?别、别搞、别亲我!”
东宫若疏三步并作两步,三下五除二地竟双手抱住陈易,再也按捺不住心绪的小女孩大胆地亲住了小男孩,这时她模样看起来七岁了吧,她五岁就知天命,七岁就从心所欲不逾矩。
女孩青涩丰润的淡粉双唇,亲起男孩薄唇,几乎是把他淹没了,这一吻里陈易手足无措,半点不见平日丰富的经验,他是作为竹马被青梅强吻的,没有半点情欲只有措手不及的慌乱。
渐渐从慌乱中缓过神来的殷惟郢,呆呆望着这一幕,瞳仁放大。
这是怎一回事。
东宫若疏亲过后,把小脸往陈易的小脸压了过去,全身簇紧了他道:
“早就想亲你了!”
陈易连喘着气,好一阵才将她推开,他心情繁复凌乱,口中说的都是不着调的话,东宫若疏一句都听不懂,但她听懂了一句,从前世起他就对她有些意思,笨姑娘心里高兴,又给他亲了,
“我喜欢你啊,陈易。”东宫若疏兴奋道,她终于说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轻吻和表白,陈易不明就里,心绪难以言述,“从你嘴里听到这话是我这辈子最难想象的事之一。”
“哪里难以想象,你试着想下,有个绝望的瘦鬼在树下守株待兔等了好多天都快饿死了,眼睛发白脑袋发昏,突然就有只白花花的兔子精神抖擞窜出草丛,一头撞死到了树上。这世界有成万上亿棵树,可那只兔子哪颗也不撞,就是因为喜欢他才撞到这棵树上的。”
陈易听得这比喻吓了一跳道:“那么那只兔子也是昏了头。”
东宫若疏把脸紧紧贴上男孩稚嫩的脸颊,骄傲热切道:“我也昏了头。”
兔子与貔貅其实多么相像,起码都不是人,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她现在一门心思把脑袋撞死陈易这棵大树上。
至于以前说过的只是勾引陈易,但不会也不可能喜欢他……
东宫若疏觉得自己昏了头,呆呆的是个傻瓜,傻瓜的记性不该那么好,于是一下忘光光了。
不远处,小女道童慢慢坐好了身子,收拢打缠的衣衫,眼下五味杂陈,既酸涩却又有一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这呆子这一招真是无理手,若非如此,我只怕难逃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