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稚嫩的鼻尖抽了一抽,许是变作女童心底柔弱,又许是见此一幕酸涩无比。
她坐在那,簌簌地掉起眼泪来。
“咦,殷姑娘哭了,她怎么哭了。”东宫若疏转眼瞧见女道童默默地掉眼泪,赶忙松开了陈易,“我好愧疚啊,殷姑娘不哭不哭,我好愧疚,给你道歉好不好?”
东宫若疏不说还好,一说殷惟郢的眼泪就止不住直掉下来,她也不说话,抿着唇默默地哭,大抵是因为她心底没有话,只有委屈吧。
陈易心头一酸,下意识摆出阴沉面目,过去至今他总如此冷面已待,这小男孩板住脸说:“鸾皇哭了,我心有点难受,但不能这么急着安慰她,但我心里真有点难受……”
女道童的哭脸都给气笑了,眼泪还是掉个不停。
东宫若疏却慌了,她可不想破坏二人间的感情,这么多日子以来,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叫她酸酸甜甜的,眼下喜欢陈易的事还是放在一边,她忙不迭地凑到殷惟郢面前,搂着她连连宽慰,
“不哭不哭,殷姑娘不哭,是我不好,是我做错了,不该馋阳气的,以后不换啦。”
殷惟郢牙痒痒,只得喃喃叹道,“这呆子也是一片好心,算了、算了,赶紧念法诀止住心念。”说话时她的泪还淌在脸上。
东宫若疏也不知什么法诀不法诀的,回头道:“陈易,你赶紧来安慰殷姑娘,不要因为我喜欢你,你就不安慰她。”
殷惟郢法诀都不念了,气得推了这笨姑娘一把,坐在地上里放声大哭。
“…呜哇,妈、妈的无量天尊,怎么给我碰到这种傻逼!”
陈易看着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的小女道童,又看了看蹲在旁边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却总把袖子糊到她脸上的东宫若疏,沉默后叹了口气。
“算了,不治你了。”
到最后,陈易不再板着脸过来安慰,殷惟郢伏在他肩头,听得陈易出自真心的情话,
他的手掌还是小孩的手掌,却熟稔地擦过她眼角的泪水,
“别哭了。我确实有点生气的,气你瞒着我做这些事,可看你哭我又难受。我不想看你哭。你平时端着架子跟我掉书袋的时候,我总想治你,可你现在一哭,我又觉得算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大不了这回就算了,不泡你菊花茶了。我在意你啊,殷惟郢,这话说出来好丢人,但反正今天已经丢够了,不在乎多丢这一点了。”
殷惟郢的哭声渐渐小了,那双被泪水泡得汪汪的眼睛看他,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只是轻轻冷哼了一声,诵念太上忘情法,渐渐收拢了心绪。
东宫若疏在旁边蹲着,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殷惟郢没来由地也跟着破涕为笑,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擦脸上没干的泪痕,擦了两下才发现袖子太长,把自己整张脸都盖住了。陈易伸手帮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几圈,露出那双白白净净的小手。
湖风重新吹进亭子里,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湖中的锦鲤不知何时又游了回来,红的、金的、白的、墨黑的,在水面下游成一圈圈彩色的涟漪。
………………………
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湖心亭上的铜铃响了又歇,歇了又响,湖中锦鲤不知疲倦地游着,纸人仙子们按部就班地斟茶、焚香、拂拭廊柱,把这座仙宫维持得像是真有什么神仙在日日清修。
而当日亭中三个小孩的身影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成年人,许是正如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了头,小孩总会在某一天突然成熟,而他们经历了太多,一下长大了。
感受到胸脯鼓鼓囊囊地撑满了劲装的衣襟,东宫若疏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心地说了句“踏实了”。
人变回成了大人,要做的事自然也是大人的事,东宫若疏便是头一个按捺不住的,她之前在亭子里亲陈易的时候还是七八岁的豁牙模样,没来得及往深处想,如今身子恢复,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一连两晚都往陈易的寝殿跑。
第一晚被殷惟郢挡在门外,说陈易正在静修调息,不宜打扰。第二晚她换了条路,绕到寝殿后头的窗子翻进去,结果落地时踩着了殷惟郢设下的禁制,殿内铃声大作,殷惟郢提着灯从隔壁过来。
东宫若疏只好垂着头丧着气地回去,走时还回头看了眼陈易的寝殿,那眼神里委屈又不甘。
陈易并没有见她,更没有留她,不是不想,东宫若疏急不可耐的,是他自己反倒在犹豫。
在这片天地里,心念藏不住,他知道自己对东宫若疏不是无意,可正因如此,他反而不想这般随意。
她跟他的缘分不是三日前才开始的,从前世到今生,从大虞京城到西晋西域,她这份心思他如今看得一清二楚,正因看得清楚,才觉得不该在仙宫里稀里糊涂地要了她。
殷惟郢倒是趁势而入,理直气壮地占去了他,三日来龙虎双修,夜夜笙歌,一下补了路上欠缺的许许多多功课。
三日过去后,陈易以天眼自上而下扫向山林。
三位阿罗汉的气机,如今只剩下一股。
无舌罗汉死了,食魔罗汉也死了。
伏愿罗汉的气机尚在,却已衰败得不成样子,宛若冢中枯骨。
陈易将天眼的目光往密林梭巡,食魔罗汉的尸身仰面倒在一道干涸的溪涧旁,胸口被一柄降魔杵洞穿,再寻觅无舌罗汉的身影,后者盘膝坐在山崖边,入灭涅槃了一般,然而周身经脉俱断,像是自我了断。
哪怕不去追溯光阴长河,陈易也能大抵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观音那句“你们三人之中必有一人是真卧底”,本就播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辩空死后,余下的三人互相猜忌,食魔性情刚烈、伤势最重,无舌破了闭口禅、功力大损,伏愿身为领队却毫无建树,这三个人之间原本就绷着一根弦。
先是食魔与无舌互相怀疑,伏愿试图弹压,却在某一刻被其中一方认定是卧底;一场混战之后,食魔杀了无舌,或者无舌杀了食魔,然后伏愿又杀了剩下的那个。或者顺序是别的什么排列,结果是都一样。
陈易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常被仙佛布局设计,如今倒也是布局设计了一会这些修行有成之人,他其实并无半分喜悦可言。
仙宫悬于高天上,恰在此时,仙宫之上更高处,辽阔的天穹,露出了一束灿金色的霞光。
耳畔边传来无心煊的话音,
“明尊,我已为你尽数收拢余下宝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