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仙宫高处,陈易忽见天上霞光璀璨,一束笔直的灿金,起初只此一束,齐后两束灿金接着落下,从云海深处劈了下来。
三道霞光汇聚于此如是语境,整座天地恍若熊熊燃烧般浮光耀金。
正欲起身,殷惟郢从他身后走来,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霞光,又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沉吟后问道:“此行可有风险?”
陈易听出她话里的忧色,他家大殷平日不是会问这种话的人。
这些实话实说、言出法随的日子里,他听到了她对他几乎无条件的相信。
陈易笑了笑,淡淡道:“不怕。”
殷惟郢叹气道:“我心有疑虑,倒不是因为那无心煊。”
“因为外面?”
殷惟郢微微颔首道:“若真如无心煊所说,无碍焰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撑三位佛陀的压制,那么你聚起所有宝树后又怎么在佛陀的眼皮底下全身而退呢?”
她的担心并非无的放矢,陈易自然知道,无心煊则曾明言,她与无碍焰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届时陈易自行离去就是。
只是这一代的武榜气运,事到如今,已不能再奢望了。
但哪怕如此,无心煊和无碍焰也难以保证他能全身而退。
陈易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道:“我若当真不在了,你会怎样哀伤呢?”
殷惟郢俏脸一红,嗔道:“又拿这个说事。”
她曾多次细想她若离去,陈易会如何哀愁如何悲痛欲绝的事,不知是在三天的哪一天,不知不觉间暴露给他了。
二人一时气氛有若依依惜别的情侣,哪怕嬉笑间也隐有忧心哀伤,正这时,廊道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东宫若疏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雨后的青蛙一样。
她一蹦出来,就猴抱似拥住陈易,把带汗的脸颊往他身上蹭,陈易根本没法适应,与众女子的恋情不同,他得到东宫若疏的恋意是稀里糊涂的,于是相处得也稀里哗啦……
这话他三天里不觉间说出来过,眼下又说出来。
东宫若疏如有明悟道:“噢,像撒尿一样,嘘嘘嘘嘘,哗啦啦啦。”
陈易:“……”
他脑子无语,沉默了相当一阵,才道:“说过了,不要用这么粗俗的比喻。”
“多贴切啊。”东宫若疏驳道。
陈易不知如何是好,殷惟郢见他难办,心底也对东宫若疏不满,一边诵念太上忘情法,一边以炁驭物抬手将东宫若疏扯过来。
东宫若疏八爪鱼一样贴得紧,却没有用,这仙宫一切都听殷惟郢的,她恋恋不舍,被扯开时还伸长脖子,嘴唇贴他脸颊吻了下,一缕阳气随着这一吻从陈易体内溢出,被她美滋滋地咽了下去,彻底松了手,整个人因惯性把自己甩了出去,连踏好几步才站稳。
陈易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双袖一展,踏风自仙宫中离去。
殷惟郢目送他的身影穿过重重琼楼玉宇,然后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眉目间已无波澜。
她投向那伏愿罗汉的方向,心里想到什么,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澄澈清光自她指尖涌出,化作一尊观音法身,手持净瓶,眉目低垂,赤足踏白莲,通体上下完美无缺。
她心念微动,那尊观音便无声无息地转过身,朝伏愿罗汉所在的方向飘然而去。
林中一片死寂。
食魔、无舌皆死,一行四人,只剩伏愿罗汉一人。
此刻,伏愿罗汉面目疲倦悲怆,背靠断裂的杉木,双手搁在膝上,十指微微蜷曲,结着一个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手印。
他在发抖。
这秘境里没有寒暑,阿罗汉更不惧春冬,他仍在发冷,阖上双目,食魔那张至死未能瞑目的面孔掠过,与无舌那平静入灭的脸来回轮转交替。
他久违地感觉到本应远离阿罗汉的人生八苦。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死老病生。
便是这时,天边忽然亮了。
三道灿金色的霞光从云海深处直劈而下,落入秘境,天地恍若焚入烈火般泛起熊熊燃烧的光泽,伏愿罗汉猛地抬起头,瞳孔被那片霞光烫了一下,心底却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震颤。
这般光明,这般气象,若非无心煊伏诛、菩提树重归佛门,怎会有如此异象?
是菩萨,一定是菩萨灭杀了那魔教余孽。他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沙哑念了一声佛号。
清风掠过林梢,一道雪白的身影从薄雾中浮现出来。
观音手持净瓶,眉目低垂,周身清光澄澈,确是一派庄严法相。
伏愿罗汉几乎是扑跪下去,颤声说道:食魔、无舌都已死了,弟子无能,辩空被食魔所杀,食魔又为弟子所杀,无舌师叔亦为弟子所杀,弟子已分不清谁是卧底,如今都死在此地。”
他跪伏在地,说完这些话后反而如是重负。
观音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伏在面前的伏愿罗汉,良久后,伏愿只听得一声轻叹,
“贫僧已取得宝树,然魔门卧底尚在。”
伏愿悚然一惊。
卧底尚在?食魔死了,无舌死了,辩空也死了,四个人里只剩下他伏愿一个。
若卧底尚在,那卧底还能是谁……
他猛一抬头,便看见观音正悲悯地望着他。
伏愿罗汉一惊后恍然大悟。
莫非,我才是卧底?
是了,定是如此。
自己若不是卧底,怎会杀了食魔?自己若不是卧底,又怎会对无舌出手?辩空若不是冤死,食魔怎会杀他?食魔若不是冤死,自己又怎会杀食魔?一环扣一环,所有罪业的源头,原来都在自己身上。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原是如此!
他跪在原地,心中那些纠缠了三日的悔恨、困惑、恐惧,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松开、散去,像是有一只手替他解开了周身的枷锁。
他抬头想再问菩萨一句什么,可面前已是空无一人,薄雾在林间缓缓合拢,连那袭雪白僧衣的残影都已消散在风里。
伏愿罗汉慢慢地直起身来,禅心从未像此刻这般澄明。
辩空无错,食魔无错,无舌也无错,唯独他伏愿的业力是实实在在的,业力轮回运转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