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再逃,也不必再辩,伏愿叹了一声,从怀里取出戒刀,横放于地,刀刃朝上,然后缓缓伏下身子。
脖颈靠了上去。
林间惊起一只不知名的白鸟,扑棱棱地飞上天去,叫声清越,久久盘旋,仿佛在诵一段往生咒。
……………………………
陈易踏入寺庙时,无心煊已候在石坛前。
无心煊双手合十,周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双手缓缓展开。
三团璀璨的光辉从她掌心浮起,一者为青,一者为赤,一者为白,正是余下三棵宝树的本源:相树、意树、清净妙宝心树。
三团光辉飘入陈易掌心时,整座寺庙猛然一震,石坛上的火焰骤然窜起数丈高,壁画中那些匍匐拜伏的小人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齐齐转向陈易的方向。
陈易阖上双目,三棵宝树的光辉同时涌入心湖天地,悬如大日的明殿光辉轰然震动,越来越普照天地四方。
万千生机自然浮现。
与此同时,外界天地由昼转夜,数息间便白昼尽数消散,夜幕降临,宝树离去,光辉不再,也再无实话实说、言出法随之效用,殷惟郢立在寺庙门外,亲眼看着自己那座巍峨瑰丽的仙宫在夜色中渐渐虚化,琼楼玉宇、白玉为阶、霓裳仙子,所有的繁华都在数息之间消散殆尽。
她微微仰着头,露出一张平静如水的面容,无需太上忘情法,仙心自然澄澈,不为外物所动。
寺庙内,无心煊跪伏于地,面容愈发虔诚。
陈易阖目端坐,周身窍穴齐齐洞开,宝树的光辉与体内早已生根的念树、思树交相呼应。
于是,最后一条巍峨大道在心湖天地间浮现,
光阴长河。
浩浩荡荡,不见尽头,其中万千光影或浮或沉,包罗万象,无所不有,过去、现在、未来,三际同时呈现在他眼前,河水中的每一个刹那都在生灭,每一个生灭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传说中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神佛之感,此刻陈易也在自己的天地中感觉到了。
他看见了无碍焰在普翰寺讲院中为众僧讲经,看见那位年轻沙弥跪在经卷前背诵着世尊“设我得佛”的宏愿,也立志成佛,又看见更早的时候,他还未出家,上头有个兄长。他看见无碍焰逆着光阴长河往上追溯,一遍遍地看着那一世,兄长把自己卖给过路的戏班子的那个黄昏,雪下得很大,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他看见无碍焰回溯前尘往事时,才知道那个在论道场上被他辩得哑口无言的魔教圣女,就是他前世失散多年的兄长转世。
他顺着光阴长河往远处看,看见了神教分舵的百年兴衰,看见了明尊的传说如何在西域流传又如何在佛门的挤压下渐渐凋零。
然后,他看到了不远的当下。
当下是乌阙山崩塌之后的某一片虚空,无碍焰的五指山之外,三佛黑云中的身影仍在与那道孤灯般的光明对峙。
可就在那片虚空的边缘,在佛与菩萨的视线都未曾触及的裂隙深处,有六只眼睛正缓缓抬起来。
梼杌。
与那六目对视的瞬间,如此前在重阳观一般,陈易刹那有痛彻心扉之感,遗忘许久的前世记忆于漆黑中激撞。
那与重阳观所见并非同一道身影,然而那血红的六目却几乎如出一辙,而在它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数双同样燃烧着血火的眼睛犹如潮水。
陈易心神轻颤,
望不见尽头的魔军正自虚空汹涌扑杀而来!
…………………
“此地、此地怎会有魔军?!”
“这不可能,此地是菩提树所化的秘境,魔从何处来?魔从何处来?!”
“莫说不可能,眼下末法之世!”
另外两处秘境里,同样是骤然由昼转夜,秘境破碎。
无边漆黑中,罗汉们身上的金刚光泽成了唯一的光源,彼此之间只能看见数团模糊的金色轮廓在黑暗中漂浮,菩提树突兀消失不见,他们原本聚集一处商议对策,却倏然惊觉无数魔军正跨越虚空涌来。
他们皆是阿罗汉,早已超脱轮回,不为人间八苦所困,哪怕有人心生魔念,都不该引来如此多魔军才是。
一位老罗汉猛地结印,金刚法相骤然暴涨数丈,金光将周遭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可那片黑暗潮水只是微微滞了一滞,便继续无声无息地往这边涌来,金光在触碰到潮水边缘的刹那便被吞没,老罗汉的金刚法相却开始剧烈震颤,
“绝非寻常魔军,绝非寻常魔军,快退!”
话音未落,一抹可怖的黑影便已盖住了他的眼帘。
老罗汉连同法相被利爪倏然洞穿,泼洒的金色鲜血飞散众罗汉面上。
金刚不坏身在这一爪面前如同纸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拦腰撕裂,两半残躯被抛向身后那片黑暗。
黑暗中涌出无数只魔手,接住那两半残躯,转瞬便撕咬分食殆尽。
梼杌那六目血红的双目,在罗汉们惊悚的眼帘里一闪而逝,转瞬又拖出六道幽暗的光弧。
漆黑无比的虚空间接连金光闪烁,众罗汉各道法相接连涌起,又接连湮灭,宛若狂风中的烛火,起灭无常,
便在此刻,虚空洞开,一只体色灿金、佛焰巍峨的巨掌从云海之上遥遥打来,掌纹间流转着暗金色的梵文,虚幻间隐有巍峨佛影。
佛掌尚未落地,掌风已压得整片虚空往下塌陷了数寸,涌上前来的魔军最前排那数百头魔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佛光蒸发成青烟。
梼杌抬起那六只燃烧血火般的眼睛,不躲不避,双爪齐出朝佛掌迎去。
佛光如沸油般浇在梼杌周身,漆黑的躯体上腾起大股大股的烟气。
梼杌的身影在佛光中剧烈摇晃,皮肉被佛焰层层剥开,露出底下宛如大龙的筋骨,它奋力嘶吼,凶性狂暴。
便是这时,梼杌胸口正中忽然亮起一团清光,那光澄澈无比,与佛光截然不同,却自有一种深沉的宁静。
清光起初只有拳头大小,转瞬便扩散至周身,将那些正在被佛焰灼烧的皮肉骨骼一并拢在其中。
佛掌的梵音撞上这团清光,竟像是怒涛撞上了礁石,轰鸣声犹在,却再也无法寸进,梵音一层层叠加,清光便一层层荡开,每荡开一层,便有数缕梵文被无声无息地消解。
此等清光似内含道韵,与其说是消解,莫不如说是吞没。
阿弥陀佛寄宿一众罗汉的愿力,在这团清光面前竟渐渐有此消彼长之势。
梼杌猛然发力,将那压顶而来的佛掌一寸一寸地推了回去。
佛掌被清光吞噬殆尽,溃散得无影无踪。
梼杌昂首发出一声大吼,喉声凄厉忿怒,贯穿虚空,直冲云霄。
群魔闻声齐齐咆哮,无数双紫火般的眼睛同时亮起,最后,那道道眼睛随着梼杌那六眼缓缓转动,越过无穷无尽的虚空,将目光投向漆黑里仅存的一处光明。
那夺取了它一双天眼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