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乌阙山仍在发出低沉的哀鸣。
无碍焰以莫大神通托举着这座即将分崩离析的山体,山石仍在不断地从边缘剥落,大如殿宇的巨岩从千丈高处坠下,激起漫天烟尘。
树木成片成片地倒伏,山涧溪流被落石截断,改道涌向低处,在林间冲出一道道浑浊的泥浆瀑布。
隐太子在崩落的碎石与倒伏的林木间闪来烁去。
那具被陈易一剑斩灭的肉身是他以斩邪剑本体蕴养了不知多少年才化出的道体,眼下突逢变故,残魂凝成的身形飘忽如将灭烛火,他喘着粗气,虽无肉身,可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却比有肉身时更加真切。
看着天崩地裂的景象,心底恐惧剧烈翻涌,他分明只是利用九灵元圣伏杀陈易,还布下种种阵法陷阱守株待兔,一切本该万无一失。
然而现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挠破脑子都想不到,那个快要成佛的疯子以一己之力撑住了整座山,还引来了三尊佛陀联手镇压。
他身形往乌阙山边缘猛掠而去。可刚冲出那片倒伏的树林,一道无形的屏障便将他当头撞了回来。
他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重重摔回泥泞里。
头顶传来山体开裂的巨响,一块数丈方圆的岩壁从高处脱落,擦着他身侧轰然坠下。
气浪将他掀飞出去,他稳住身形,魂魄摇曳不定,
他仰头望向天穹,咬牙切齿地骂道:“老子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血霉!一个陈易还不够,又来一个不动尊菩萨,一个菩萨还不够,又来三个佛陀!我他娘就是一把剑,你们至于吗!”
骂到后面,已是哭腔,眼前分明空空如也,可一旦向前施力,便有一层金光从虚空中浮出,无碍焰的五指山罩住了整座支离破碎的乌阙山。
隐太子咬牙切齿,那个疯子连自己的成佛神异都快被三佛打散了,还要分出余力来封山。
“无碍焰你要成佛就成佛,要跟三佛斗法就斗法,倒是把笼子打开啊!只许进不许出算什么回事,我不过是误入其中、误入其中啊!”
满腔憋屈无处发泄,便继续骂街,忽然耳畔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道友可不是误入其中,何故怨天尤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声音,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他缓缓转过头去。
滚滚烟尘排如山倒如海,狂风大作摧使山崩地裂,蓬莱道子衣袂飘飘却不染纤尘的身姿映入隐太子渐渐睁大的双眼。
此刻听得这句熟悉又拉近乎的道友,他只觉毛骨悚然,
“蓬莱?!”
“道友何故这般看我?”蓬莱道子却反过来笑问出声,接着道出他心中疑惑,“莫非是想问我怎会在此?”
隐太子更是惊悸无比,他刚才的确如此作想,蓬莱却能道出,若无佛道六神通,便是此人计算人心之精妙,只是,蓬莱道子为何来此,总不会是为与太乙救苦天尊结善缘不成?
蓬莱道子仰头看那天上奇景,三佛的身影隐于滚滚黑云间,雷鸣间不时汹涌滚动,他看在眼内,笑道:“此般景象,举世难见,更举世难见的是,三佛中有两佛都有手下留情,其中弥勒真弥勒,口中言语杀机尽显,手底所见真章却盼无碍焰回心转意,世尊更有大怜悯,软硬兼施,规劝弟子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只有阿弥陀佛是真作出忿怒相,施以大雷霆手段。”
谈笑间点评三佛举动,隐太子听得胆战心惊,平日哪怕是他,都不敢如此置喙这般人物,蓬莱道子却是近乎品头论足,莫非他有什么依仗,可隐太子千算万算也算不出。
蓬莱道子斜眸扫向了隐太子,温和道:“道友眼下是作何想?”
隐太子正欲回答,却又悚然一惊,自脚底而起的寒凉不知何时侵染周身,他警心大作,当即什么都不管双手掐诀,施展望气之术,但见一道自己头上蓬勃的紫气间,萦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黑气。
黑气飘忽不定,丝丝缕缕却寄养紫气中不曾断绝,他眉目颤动,喃喃道:
“劫气…何时来的一缕劫气?”
无怪乎他本是筹谋袭杀陈易,却兀然如瓮中之鳖无法脱出,不止如此,若追根溯源,他肉身破碎,魂魄受损,本来就应当静养修身,干脆些便彻底放弃这场仇怨,远遁万里,修行千年后再作打算,哪怕不做这么缩头乌龟的举动,他也当先重塑肉身才是,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而不是如此火急火燎地引动九灵元圣伏杀陈易!
传说天人在天人五衰之前,都会有盛极转衰的细微迹象,只是天人不能察觉,平日一想就明白的事思而不明,平日一见就明白的异象视而不见,自以为无事无病,不知不觉间已是灵台染尘,劫气缠身。
而这缕劫气……
隐太子猛一抬头,却见劫气飘荡的烟尾正捻在蓬莱道子两指之间,
“那日像道友求取搬山道法,为免就此断了联系,便在道友身上留下一缕劫气相系。”
蓬莱道子轻叹一声,缓缓道:
“平常山泽野修都会的望气术,道友怎么不拿来看一看自己呢?哪怕不看,路上随便寻个会算命的老道也应当瞧得出蹊跷。”
隐太子心神俱颤,几欲魂飞魄散,他是三五斩邪剑中的雄剑,随圣天子伐山破庙开辟龙虎山,千百年斩妖除魔,早生灵慧,自成魂魄,自身的存在更近乎天钟地爱,诞生之初就是元婴境界,无需修炼便自然做到天人感应。
正因诞生之初就是元婴境,他从未像那些结庐修行的凡人修士般从学习望气术开始,以望气术观览自身气数。
正因天钟地爱而生,气运超绝于世,他从未想过自己那蓬勃紫气间,竟有一缕劫气!
见得到、听得到,想不通,算不明,好一个知见障。
近乎道心破碎的隐太子嘶吼一声:“蓬、蓬莱!”
刹那间,他燃烧神魂,化作一道流光冲杀而去,意图玉石俱焚。
蓬莱道子左手轻轻一挥,手掌平平无奇不见变化,却在隐太子眼里疾速放大,宛若抓住萤火般将他一抓入手,燃烧神魂的隐太子在他手中发出凄厉的哀嚎。
已全无抵抗之力,不过掌中萤火。
恰在这时,蓬莱道子周遭山崩地裂的景象毫无预兆地虚化,边缘朦胧模糊,恍若混乱的水墨,一只手从墨中探出,一只白袖的手从虚空中探出,从不知多少万里之外探来,径直抓向他掌中那团残魂。
蓬莱道子眸中精光炸闪,他早已料到此着,身形在那一瞬间虚化,只余残影,那手探向残影扑了一空,残影烟消云散。
虚空深处,相隔万里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唉。”
蓬莱道子身影已落于山巅上,衣袂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