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掌中那团已不再挣扎的残魂,面上既无快意,也无悲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圣天子既然与他断绝缘分,此时何必强求。”
而后,蓬莱道子的嘴唇微微嗡动,吐出一串古旧的音节,每一个字落下时,他掌中的紫光便亮一分,最后,他犹如口含天宪般落下一句,
“斩邪剑当斩邪。”
隐太子的魂魄倏然停下燃烧,他灵台不再染尘,复归清明,也与此同时七情六欲都渐渐离他而去,魂魄不再是人身而是在道子手里化作剑形,千百年的庞大记忆在他脑海中消散如泥沙,他浑浑噩噩,直至一片空白。
道子袖中滑出一柄平平无奇的七星剑,将魂魄拍入其中,失去七情六欲的剑灵终于再度成为剑灵,宛若洗净铅华,剑光大放,如此,斩邪剑雄剑再度出世。
持剑于手,蓬莱道子衣袂迎风鼓荡,身形愈发飘渺,恍若古书画卷里被太上老君授剑的张天师,凌风逍遥,虚立尘世。
自道佛两家平分九州大地之后,一切外道,诸子百家,或有贤哲,然终有大魔,而由西域摩尼教所生的神教,所信奉的明尊,自是大魔中的大魔,由此斩杀之,自有无量功德。
而武榜所降下的无数气运,若称之为一石,他蓬莱道子籍此功德可截取足足八斗,足以创造一尊横跨佛道的无上神位。
蓬莱道子口吐二字:“搬山。”
相隔千万里,大海震动,巍峨庞大的黑影自狂波怒涛间拔地而起,如漆黑蛟龙般向西域飞掠而去。
有山,
蓬莱!
今日蓬莱道子手执斩邪剑,为天下修士斩即将出世之大妖邪。
…………………………
无边无垠漆黑中,魔影汹涌如千万丈大潮,齐齐围攻那一盏相较于无边漆黑显得渺小的灯光。
陈易端坐天地间,眉目沉凝,周身淹没在光芒中,恍若镀了层白色金身一般,他撑起这仅有一缕的光明,魔潮却如千万里黑风,企图湮灭那风中残烛。
他一念刹时而起,
漆黑中,那一盏孤灯般的光明忽然暴涨。
灯火向外蔓延扩张,顷刻于虚空间拉起圈圈灿烂火海,而后一座以光明为墙、以宝树为柱的巍峨堡垒,矗立在黑暗的潮水中央,火焰转瞬吞没近处魔军,烟气滚滚而起。
早已从光阴长河中见到汹涌澎湃的魔潮,陈易早有准备,在梼杌灭杀罗汉,硬抗佛掌的功夫,他已外放天地,将殷惟郢、东宫若疏、无心煊一并护在其中。
孤灯变孤城,囊括百里之土,城墙高耸巍峨,紧接着,光明开始涌动,从堡垒的四面城墙上往外翻卷,每一道翻卷的光浪都在半空中凝成铠甲,凝成兵刃,凝成一排排身披金甲的神兵天将。
或持长槊,或挽大弓,或骑金甲战马,阵列森严,长槊如林。
成千上万神兵天将厮杀入汹涌的魔潮,宛若星火烧入漆黑草原,掀起沸腾火海。
神教常以军队士卒譬喻明暗二宗之争,当下此情此景,正如两军对垒。
火海绞杀魔潮,魔潮反扑火海,声势浩大,更叫人惊骇窒息,而且与过往武夫厮杀不同,这并非气力之争,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大道之争。
陈易譬如坐镇军中的主帅,心念间有无数魔念袭扰,然而尚未成形,便尽数被光辉湮灭。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魔军恍若无边无际,既不知痛苦,也并无生死,前赴后继,水滴石穿般消磨起收拢宝树光辉不久的陈易。
三女已进了寺庙,这里是天地的中心,虽然魔影无法扑杀至此地,然而仍能见寺庙震动不已,壁画开裂,灰尘滚滚而下。
无心煊端坐于石坛之下,双手结印,纹丝不动,默诵经文。
东宫若疏拔刀守在石坛下首,此时哪怕是向来不知轻重的她都心急如焚,不由道:“你别光念经啊,想想办法。”
无心煊并未理会,仍一昧地默诵经文。
“不必管她,于这些人而言,若他是明尊,那自然得胜,若不得胜,他便不是明尊。”殷惟郢手执符箓,远眺天际,纵使光明万丈,仍能见细密黑点如倾盆大雨般打在天地上。
“那你说怎么办?殷姑娘!”
她能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殷惟郢当下也全然帮不上忙,眼下哪里是她能掺和得了的,她没有答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东宫若疏忍不住,她跨出寺庙,大声朝天上喊道:“陈易,不能这样啊!不能就这样被动挨打,我们得赶紧出去,赶紧离开这里!”
端坐高空,陈易耳内却能辨听天地中一切,东宫若疏话音落耳,他苦笑一声,离开,他自然也想离开。
只是……
他微微垂眸,目之所及的光阴长河间,一抹蕴含道韵的清辉剑光掠过,有一持剑之人守在他的去路之上!
正因为目睹此景,他才没有贸然携着众人破空而去。
“真是…守株待兔。”
陈易一时只想到东宫若疏几天前打的比喻,心中苦笑之意更浓,莫非是给这笨姑娘来个莫名其妙的一语成谶。
或许正是如此吧,这笨姑娘的强运总是不讲理。
等等,
强运……
陈易倏然间惊动了不知心头哪根弦,忽有福至心灵之感。
他分出一念心神,传音真龙,
“龙君,请问若我将天地中的气运齐聚一处,利出一孔,会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