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龙本来正盘在湖底那堆河沙与贝壳垒成的龙宫里,跟往常一样,对龙宫修修补补,增增添添,再帮忙监管天地间流动的气运,却又倏然天震地动,好似地龙翻身,整座龙宫猛地一晃,将它从大贝壳里颠了出来。
贝壳盖子啪地合上,又啪地被震开,里头它攒了许久的几颗夜明珠骨碌碌滚了一地,它心疼得要命,却又惊觉一事。
天地震动,犹胜先前任何一次。
水面上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无数道雷霆在云层深处同时炸响,惊得那些新生的鱼虾蟹蛇四散奔逃。
真龙二话不说,一缩脖子窜回了大贝壳里,尾巴尖勾住贝壳边缘,啪地一声把盖子拉了个严严实实。
它紧紧贴着贝壳内壁,把脑袋埋在蜷起的尾巴底下只余下一对竖瞳在黑暗中警惕地扑闪着。
这般震动,莫不是小友妻子的执念再度闹翻天了。
自从那一回差点闹没半条命,真龙都是惹不起躲得起。
它在这片天地里住了这么久,修为没恢复多少,胆量倒是被这些三天两头的动静磨得愈发小了。
震动仍旧不息,真龙开始后悔当年选择藏身此地,原以为傍上了一个大有能耐的道友,能安安稳稳地养上几百年,谁知道这人三天两头就闹出些惊天动地的动静,不是跟神仙斗法就是跟菩萨对垒,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惊吓倒是管够。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畔,
“龙君,请问若我将天地中的气运齐聚一处,利出一孔,会当如何?!”
真龙一愣,全然没想到陈易忽然问起这种事,不答反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小友怎问起这个?”
因陈易隔绝心湖天地与外界,真龙从来不知外界有何事发生,甚至因为常年待在水下,许多地上的事都不知晓。
陈易的声音顿了一顿,像是在分神应对别的什么,简短道:“说来话长,龙君你还是先回答我要紧。”
真龙困惑不解,气运为当世最为要紧之物,譬如天下之财,有恒定数目,过犹不及,而越是临近这末法大劫,就越是不宜肆意无度,寻常人让气运生生不息运转如一都已是不得了的事,偏偏他还要一次性取用,利出一孔?
但既然有此问,还是先回答要紧,它沉默了片刻,回忆当年那片天地里,气运是如何流转、如何汇聚、如何从涓涓细流变作浩荡长河的。
然后它缓缓开口,郑重道:“气运本是散于天地各处的无形之物,若强行聚于一处,利出一孔,短时内确有改天换地之效,但气运并非无穷尽,一旦耗尽,天地便会由盛转衰,此乃拔苗助长之法,你可想好了。”
陈易道:“不想好也要想好。”
真龙缓缓自龙宫游曳而出,水流湍湍激荡,厚实的河床淤泥渐渐退去,露出底下数册实录史书,这正是压住陈易心湖天地的气运的定海神针,有这数册史书在水中作为锚点,才有如今陈易体内的天地气运。
所谓龙脉,正是山水之脉,这一方水脉中,真龙将它们埋藏水下,可使陈易天地中的气运周转不息,它将那数册史书自水中浮起,推向天空道:
“此一国一朝之气运尽数凝聚于此,你可将它寄於一活物之上,由此那活物便是你天地气运的护法神兽。”
真龙将史书推向天空后便不再多言。
无需过多言语,身为天地之主的陈易立即会意,垂眸纵览天地万象,将每一只飞禽、每一条游鱼、每一头走兽都纳入感知之中。
外界魔军正在一波接一波地冲击光明壁垒,梼杌那双血火般的眼睛正在黑暗中越逼越近,他没有太多时间,但他知道这一步急不得。
太祖实录悬于目前,纸页倏然无风自动,如被谁人翻阅,陈易注意到这点古怪,但片刻实录便又阖上,仿佛刚才的异样没发生过。
来不及计较这点东西,陈易当下先拣选水中一条青鲤,这条青鲤是容纳念树时最早诞生的那一批生灵之一,体型比寻常鲤鱼大了数倍,常在真龙盘踞的湖底附近游弋,多少沾染了几分龙气。
陈易将气运从史书中抽出,缓缓注入青鲤体内,气运入体的一瞬,青鲤周身金光大盛,鳞片次第绽开,体型骤然膨胀数倍,鱼鳍化作修长的金缕,鱼尾摆荡间竟有几分龙形。
它在水中来回打旋,陈易几乎以为成功了,却见初具龙形的青鲤逆流而上,竟当即意飞跃龙门,身撞飞瀑,身形却渐渐不支,竟在水中崩解而死。
鲜血瞬间被流水淹没。
陈易深吸一气,并不灰心,第二次,他拣选草原上一头初生的鹿,这头鹿是容纳思树时诞生的,通体雪白,四蹄修长,双角尚未长成。
气运入身,白鹿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鸣叫,周遭花草树木随它一声鸣叫而如雨后春笋般疯长,它大口大口地啃食浆果,吞纳青草,身形渐渐胀大,周身白毛根根蓬起,最后莫名地唔了一声,双目翻白,跪在地上死了。
就像饿死鬼投胎,投胎没多久就给撑死了。
接连两次尝试失败,陈易眉目微凝,再度四次尝试,牛、虎、象、龟……无一例外,尽数因气运而身死当场,死法都是相似的盛极而衰,不是因时运不够,恰恰是气运过于满溢,得到得太过容易,命数根本无法承受。
可谓是过犹不及。
陈易不得不停下细思,俄而便将目光投向了真龙,道:“要不龙君你来?”
真龙打了个哆嗦。
它虽是真龙,更是龙脉所化,但毕竟是水生之物,而且一国一朝何止一条龙脉,全都寄予它的身上,岂不是要把它给活活撑死?
真龙猛地一头缩回贝壳里,道:“小友还是另请高明吧。”
它这话一出口,陈易沉吟片刻还未来得及多想,近乎条件反射地,东宫若疏的身影就蹦入到脑海里。
貔貅,天禄之兽,口吞万物而不泄,纳食四方只进不出,除了她以外,又有谁能承载这巍峨磅礴的天地气运?
陈易忽有明悟,旋即又想,自己将心念沉入心湖,本来就是因为东宫若疏催促而寻找离去之法,由笨姑娘一席话引动的心念,最后反倒归于笨姑娘的身上。
莫非是东宫若疏的强运所致?
已来不及作过多的犹豫,陈易传音东宫若疏道:
“东宫姑娘,你过来一下。”
东宫若疏刚一点头,整个人就倏地从寺庙中不见了,眼前景象兀然变化,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云海之上,而重重云雾间,端坐着犹如“老天爷”一般的陈易。
陈易面前堆着那几部古旧的楚朝太祖太宗实录。
情况危急,只有长话短说,陈易道:“这是我天地气运的根本,眼下想要摆脱魔军以及接下来的杀局,只有将气运聚拢一处利出一孔,我尝试了几回,犹豫再三,只有你最适合……”
话还不待说完,东宫若疏就道:“别想了,我愿意。”
陈易话音微顿,倒没想到东宫若疏这么干脆,道:“你答应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