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遍观寅剑山的剑法武学,叫人扫兴,但得东宫若疏的骊珠,倒是意外之喜。
这般一想,再瞧二人新婚燕尔的模样,闵宁心底冷哼一声,倒是按下心来不做计较了。
待她胜了周依棠,名正言顺地收陈易做徒,再跟他一笔一笔细细算账。
闵宁出了藏经洞,不打招呼就几步飞掠,一掠掠上寅剑山的祖师殿,在这高处将寅剑山大半的风景都收入眼底。
待陈易和东宫若疏跃上来时,闵宁侧过头问道:“我姐姐住在哪个方位?”
陈易想了想,将主峰的一处地方指给她看,他已经许久不知闵鸣的消息,没有刻意过问,但从只言片语里知道她过得还算不错,如今是寅剑山仆妇与火工道人的管事。
离京这么久,陈易早就有些忘了闵鸣是他的婢女,心底虽然仍记她是闵宁的姐姐,算是亲人,可亲人也有远房近邻之分,闵鸣如今算是几年未曾谋面的远房亲戚。
若说二人间还有什么关联,除了闵宁以外,就剩下那盏送给周依棠的孔明灯了。
闵宁见他神色有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对她不好吧。”
陈易回过神来,道:“她都住在主峰当管事,我在寅剑山也没多待几天,别的不说,我对你不好也不会亏待她。”
闵宁闻言微微颔首,是信他了,她倒不担心闵鸣在这里吃什么亏,毕竟衣食住行皆有保障,只担心他这种色胚想什么姐妹双收之事。
当时京城时,他急色又阴险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闵宁倒是误会了,陈易如今女人众多,几乎乱花渐欲迷人眼,经常一时除了胸围子外,就想不起闵鸣了。
当年那起于一时的好色心思,如今也淡了,不过闵宁在侧,陈易真想跟闵鸣见一面,让她看看他跟她恩爱的模样。这或许是陈易对当年闵鸣的怀疑,小小的报复心吧。
闲来无事,又不急于离去,闵宁拍了拍腰间酒壶,问道:“哪里有坐下喝酒的地方?”
陈易正想到某处阁楼或池中凉亭,又念头一转,想到别处,“观云台如何?”
那时观云台上细雪飘飘散落,赏雪饮酒,别有一番趣味。
“走吧,带我瞧瞧。”
闵宁一拍陈易的肩膀,正欲一步跃出,东宫若疏这时摇身变作貔貅,朝她嗷了一声,拿这新进门的姑娘没办法,闵宁只好跟在陈易屁股后坐下。
云雾腾起,东宫若疏载着二人起飞,顺着陈易的手指朝观云台而去。
位于寅剑山最高处的观云台,从云雾中若隐若现,闵宁一见,自台上望去的确景色壮阔,汉白玉石台上雕有北方七宿,天上二十八宿里以这七宿杀力最重。
闵宁席地而坐,从方地里摆下酒壶、酒盏,各自斟酒,陈易垂眸看去,紫红的色泽,是西域的葡萄酒,饮下去微酸带甜的清凉口感,让陈易想起田垄间篱笆架上,一串串葡萄好似乳蓝色的薄雾。
她撕出些肉干胡饼作下酒菜,闵宁垂眸抿酒,眺望远方,云海悬于头顶,只那一两丈的距离,触手可及,也有低些的云雾堆积在观云台下,缓缓浮动如浪。
三人默默饮酒,谁都没有看口,仿佛雄伟的云海风光已慑住了他们的心神,良久,闵宁才讲起了剑,叙说她这一路的领悟,剑道一途,臻于巅峰境界,自成滚滚江河奔流东海的大千气象后,便又觉无处可去,或许这就是高手寂寞吧,分明感觉剑道并无止境,却不知何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陈易默默听着,偶尔应上几句,并不过多干涉闵宁的剑意,闵宁说到后面只剩抿酒。
她其实不太想谈剑。
一身武学臻于剑道固然不假,但闵宁并非极情于剑的人,这点她与周依棠大不相同,
可她不与陈易谈剑,又好像无事可说,他们相会太短,分别太长,一旦相处过久,便会发现彼此不像当年那样无话不谈。
多年的感触早已说尽了,除了剑,便无话可说,好像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房事,二人就无法跨越心底那一点沟壑,许多话便无法交托。
想到这里,闵宁瞧了眼埋头嚼肉干的东宫若疏,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把陈易从这天地里给带出去一趟。
或者趁这笨姑娘睡着之后……
“下雪了。”陈易道。
闵宁抬头,点点冰晶落于面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纷纷细雪飘落,堆上汉白玉石栏杆,白上加白,她素来喜红不喜白,平日也多着红衣,可眼前的雪景颇美,不大不小,天地中四处飘旋,她阖上眼睛,整个人好像烧在雪里的火。
陈易将手轻轻搁在她手上,四周微微冰凉,但她的手暖和极了。
东宫若疏抬头正发现这细节,还没开口,脑袋就给摸上了,陈易目不斜视,轻轻揉着她的头发,东宫若疏一下满意,继续嚼肉干。
闵宁闭眼不知多久,出声道:“陈易,讲个江湖故事来听听?”
“你走得多见得多,不是该你讲么。”
“我的要么不知从何说起,要么都讲完了,而且没你会讲。”闵宁略一回忆,想起他当年给陆英、殷惟郢讲神雕侠侣。
陈易看着雪,脑子里掠过许许多多的故事,不知从何说起,有的故事太过浅薄,说过就忘,有的故事太过悲伤,不该出口,慢慢地,他想起陆英冒夜带自己来观云台看雪,那是从何说起的呢,起因或许是二人练完剑,百无聊赖地躺在早春的草甸里,数着星星,陈易给她讲起了令狐冲上少室山的故事。
故事里,令狐冲为救心爱的女子任盈盈上少室山,遇漫山遍野,群敌围困,风声鹤唳,万籁俱静,见片片雪花飘落,忽然想起了曾爱过的小师妹……“小师妹这时候不知在干甚么了?”
一个故事可以讲给不同的女人听,听后也有不同的感触,闵宁淡淡一笑,心神却悬在彼此武功上,不知令狐冲何时杀出重围,陈易却犹记得陆英那时听得入迷,最后一声轻叹,问他,“令狐冲后来去找小师妹了么?”
“记不清,我想没有。”那时陈易实在记不清,只记得小师妹是个悲剧的结尾。
陆英垂首沉吟不语,好一会后理顺心情,她捧着脸,感慨万千道:“真好啊,令狐冲在少室山看见雪花飘落的时候会想起他的师妹啊。”
陈易急着讲下一段,随意应和着,“是啊是啊。”
“我看见雪花飘落的时候也会想起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