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沉吟了片刻,忽道:“你呢?”
“什么?”殷惟郢回过神来。
“你…你要不要在我的天地里成仙?”
他话语像是疑问,又像是期许,他忽然又提此事,让殷惟郢心头莫名紧张,或许只要他想,他这“老天爷”一念便能让她飞升成仙,她当时坐于云上望见三座仙山,那必是为她准备的。
只是她不愿意。
殷惟郢轻轻摇头道:“我说过,我要成我自己的仙。”
“也不知你在坚持什么,”陈易一声叹气,接着道:“外面末法时代了,成仙可没这么轻易。”
“若这是末法时代,我便是末法时代最后一位真仙。”
殷惟郢淡淡道。
陈易一时无言,唯有轻轻摇头,接着道:“我出去了,去看看闵宁。”
“嗯,去吧。”
绕过屏风,陈易跨出门槛,纷纷白点落上发间,书斋内又响起琴声,陈易沿着林间小道走远,他过来这一趟,除了见见大殷,也有想让她一并成仙的想法,只是和之前一样,她仍旧不愿。
陈易许多话难说,便不说了,只是想,要是小狐狸,说不准听到这消息多高兴,什么事都不用干不用努力,就能长生久视了,哪怕不高兴也不会明言拒绝,他家大殷还是拎不清。
可要是这样想,这样断言她是拎不清的话,自己会不会又有些轻视她的夙愿了呢,以前还好,拥有一切后,如今陈易是有些在意了。
陈易在雪中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楼阁被松雪半遮,窗中有一抹白衣,坐得端正,似乎这漫天风雪和人间俗事,都不能惊扰。
他忽然笑了笑。
成你自己的仙便成你自己的仙吧。
横竖这天地都在他手中,外面若真成不了,他便将这世道一点一点扯开,看看到底是末法大劫厉害,还是他陈易更不讲道理。
念头至此,陈易拂去肩头细雪,身形轻飘飘掠过苍梧峰道,穿过半山云雾,远远便听见一阵兴高采烈的呼喝。
“陈易!陈易!”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只见一头貔貅从林中翻身跃起,毛发蓬松乱舞,见他来了,东宫若疏立刻将脑袋探过来,道:“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被殷姑娘留下了不叫我!”
陈易一阵头大道:“你是越来越馋了。”
东宫若疏嘿嘿而笑,也不扭捏。
陈易伸手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道:“走。”
东宫若疏“嗷”了一声,陈易翻身坐上她背脊,她四蹄在云上一踏,云气轰然炸开。
苍梧峰与楼阁瞬间远去,满山细雪被抛在身后,冷杉、山道、石阶、窗下焚香抚琴的殷惟郢,乃至泠泠琴声,都如一幅水墨画般被落在远处。
东宫若疏腾云驾雾,一跃而起。
云海在她蹄下翻涌,天地骤然开阔,陈易只觉迎面风声呼啸如万马奔腾,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发间雪意刹那散尽,眼前山河飞逝,几乎看不清形状。
一座座山峦从脚下掠过。
那些景色,有的见过,有的没见过,没见过的是新天,见过的是旧地,这一路走来所见过的景象,他都将它们一一化入心湖天地之中。
陈易从中认出了太华山,那座殷惟郢的山门,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云海之中,峰顶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蓝。再远处是龙虎山的轮廓,山势雄浑,峰峦叠嶂,隐约能见玉皇殿的飞檐翘角。九华山也在,泰山也在、华山也在……这些名山并非凭空而生,皆是他两世行走所见的山河记忆,被造化出来,散落在光明天地的各处。
他们要去的是岐山。
岐山终年被雷雾萦绕不散,灰紫色的浓云从山腰缠到山巅,电光在云隙间时隐时现,
东宫若疏按下云头,便见岐山通体黝黑,山势险峻如刀削斧劈,方圆百里内鸟兽绝迹。
“到了!”
东宫若疏落到岐山的鞍部,离山顶不过数十丈,她收了腾云术,又变回那个浑身都很弹嫩的东宫若疏。
陈易仰头望去,一袭红衣便在那山顶上打坐。
偶有雷雾在她周身数丈外自行分开,紫电游走到近处便无声无息地偏折了方向,闵宁膝上横着风云剑,闭目调息,气机沉凝如山。
不是每位武榜前十都能如陈易一般,有惊无险地证得果位。
证果位从来不是易事。
武道修行,从不入流品到一品,算是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哪怕是资质平庸之辈,只要肯下苦功,总能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犹如登山客,一点点总会慢慢上山,这也是为何武道中不乏大器晚成之辈。
唯独山巅的景象,与山中景象是大为不同,一旦登上山巅,仰头就是苍天在上,任你武道强横,都是无路可走。
正因如此,天下前十的武夫才会以天地气运证取果位,而果位不是修来的,是证来的。
果位悬在武道尽头,像一颗早已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那枝头却不是谁都能够到的,这无关根骨,无关悟性,甚至无关勤勉,只关乎两个字:契合,若剑心与果位契合,便是如鱼入水,彼此成就;若是不契合,果位之力灌入体内的那一刻,便是盛极必衰的大难。
越是强横的武夫,反噬便越是惨烈,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神魂俱灭。
岐山顶上,雷雾翻涌如沸。
闵宁倏然睁眼,周身剑意勃发,红衣猎猎鼓荡,整个人宛如一柄刚从天地熔炉中淬炼而出的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