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缓缓地推移着天空,又下雪了,飘落的细雪打在窗上,有发黄的痕迹。
殷惟郢醒了,醒时陈易未在身边,不知何处去了,女冠倒也并不在意,新婚燕尔的男女总是会黏在一起,只要不是新人胜旧人就是了。
也不会新人胜旧人。
她素来浅眠,先在榻上静静坐了片刻,待一夜余梦尽数散去,才披衣下榻,拢发束冠,取水净脸。
屋外山气清寒,远处云雾自苍梧峰腰间缓缓舒卷,霏霏的细雪,缓缓沉降在这苍梧峰上,殷惟郢推开窗户,冷风夹雪扫过她黑亮的长发,起舞飘荡如宽袍大袖。
她呼出一口白气,白气打旋飘得极远。
对着晨起的雪中旭日诵过早课,再做些仪轨,殷惟郢垂眸静坐,袖中腕骨清瘦,眉目间不见睡意,窗边雪中的晨光照在白衣道袍上,愈发显得冷净。
久居于此,连她也漠然寡言了起来。
待功课做完,殷惟郢才起身转入书斋。
陈易住的,也是殷听雪住的这座楼阁,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有一清雅素朴的书斋,架上书卷堆得满溢,落到墙边,书卷杂物彼此堆积,殷惟郢眸光微挑,从那杂乱中瞥见灰棕色的一角,上前拨开杂乱,双手捧出,手中多了一张古琴。
殷惟郢在细雪飘飘的窗边搓了搓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琴弦,琴声喑哑,音色黯淡,想来已陈放多年,她又拨了拨弦,而后伸手到琴下,慢慢旋动琴轸。
再拨弦,琴声游弋起来,音色动人,颤鸣后微微有余音。
琴已调好了。
殷惟郢用银箸拨了拨一旁的博山炉,吹出火焰,炉灰下暗红如豆,她拈起半枚香丸置在银叶上,不多时,香气便从博山炉里缓缓透出来,绕过她白衣袖口,慢慢散入窗边。她这才垂下眼,伸手默默拨动琴弦。
这漫天细雪飘落的早晨,发白的清亮世界,她弹起了《白雪》。
琴声飘飘荡荡,炉中所焚的香,也或浮或降,她额前的窗棂映着苍梧峰南坡冷杉密匝的景色,小道在树间蜿蜒,那边落着霏霏的雪,这边也是,都在一格窗户里交杂,白点细密掠过,泠泠七弦下,万木呈现幽阴色泽。
天寒地冻的苍梧峰,琴声是少有的,不知多少个昼夜万籁俱静,纵使盛夏时节,冷杉掩映下的蝉鸣也显得凄切,兀听那弦徽之声,坐着东宫回苍梧峰的陈易略感意外,远方飘来的琴声随细雪而下,初听只觉清寒,空谷幽鸣,雪落深山,听久了心头萦绕上淡淡的温润。
陈易循着琴声走去,推门而入,绕过屏风,就见白衣女冠坐在窗棂下抚琴。
天边下着细雪,琴声里也是白雪。
炉中焚着一点沉香,萦绕手边如山涧细水,自拨弦的指下缓缓流出。
他听了片刻,问道:“这是什么曲?”
殷惟郢指下不停,道:“《白雪》。”
见过那种种不属于这时代的浮华的陈易不喜这单调的琴曲,琢磨着如何出言说笑,或讥或讽,可他循着琴声而来,一抬眸子就见一袭白衣雪下抚琴,如此画面,让人说不出口。
陈易静静听琴。
琴声渐渐停歇,陈易却不知情,待殷惟郢起身添香时,他才反应过来,古琴的乐声太过单调,并无钟鼓齐鸣相和,他又不是那文人墨客,想要欣赏也无从下手。
“没想到你屋中有琴,晨起无事,闲弹一曲。”殷惟郢拢着袖子抚平炉灰,目不斜视。
“噢。”陈易含糊地应了一声。
殷惟郢问:“好久没碰过了吧。”
她的言外之意,是陈易懂琴的,会音律。
“随便玩过一阵子,就没再碰过了,你不翻出来我都忘了。”
陈易道,这琴是他当年下山时买的,本来就是想着随便弹一弹玩一玩,或者在书斋内当个附庸风雅的佳公子,只是搞半天没弄明白,就放弃了。
殷惟郢眸光略有失望,旋即想,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他便不会为旁的女子抚琴。
琴棋书画,他在此道上好像一张白纸,样样不精通,也恰是一张白纸,殷惟郢才好肆意挥墨作画,之后便教他音律之道。
待他跟东宫若疏新婚燕尔过后,就是跟她小别胜新婚了。
念及此处,殷惟郢道:“不陪你那座骑四处游玩,反过来找我了?”
这些日子以来,陈易可谓是连日不着家,在这楼阁里待的时间,满打满算都不知道有没有十二个时辰,殷惟郢常常从早到晚都不见他人影。
神女本欲劝道侣多加节制,莫要耽搁修行,如今他是明尊不假,但又不是天下第一,可一想到扯他走的是笨姑娘,殷惟郢便止住心思。
没有办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殷惟郢已数度被这笨姑娘坑害,哪怕防得再密,都不知哪里会出岔子……念头短短间转了一轮,殷惟郢又道:“不过,你们互相袒露心迹,也应该多在一块。”
他家大殷不吃醋时,还是非常好说话的,陈易笑了笑,轻轻拨了拨弦,道:“也没怎么玩,就是在这天地逛了一圈又一圈,这新生的天地,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景象。”
殷惟郢“嗯”了一声,听他这语气,似还有话没说。
陈易又道:“闵宁来了。”
殷惟郢抬头微微讶异,不过想想也是,陈易几乎尽吞武榜气运,光明天地又明灯似地悬在西域的版图上,必然会引得武榜中人以及其他牛鬼蛇神造访。
“闵宁来,是要借气运证果位?”
“本来就有她一份,”陈易又拨了下琴弦,道:“刚刚在观云台上谈过,她一理顺剑心便在我的天地里证果位。”
“别拨坏。”殷惟郢见他没轻没重的,而后继续道:“如此也好,你们自此就命理相连了。”
时至今日,殷惟郢对闵宁已早无敌意。早在南疆时,原以为此后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殷惟郢,不得不上门相求,而闵宁仗义执言,为她挽回颓势,她便对女侠大为改观,此番也算是结下善缘,而仙家一时,向来讲究善缘以善报。
与闵宁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过分亲密,但若为闵宁说上两句话,抑或是暗中帮扶,倒也未尝不可。
殷惟郢想到此处,心中莫名愁丝,轻叹一气,先前还想小别胜新婚,倒没想到东宫还没走又来一个闵宁,而且那女侠豪爽粗鲁惯了,也是个不通文墨的,要是陈易跟她腻久了,之前所学的诗词只怕又要抛到九霄云外了。
殷惟郢有些可惜林琬悺不在,倘若那熟读四书五经的小娘子在,也好帮忙给陈易作些启蒙,更能为自己作副手,林琬悺既然回信为孩子取下了那个带“瑛”名字,想来是很服从她这个大夫人的。
闵宁证得道果之后,倒也叫人羡慕,当年京城时分明见她不过一无名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