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和楼散场之后,后台的喧嚣渐渐平息。
茶博士在前厅扫地,戏班子的学徒们三三两两地搬着戏箱往外走,老关头在给各件行头一一上套、收进箱子里。
陆诚换上了一身寻常的月白长衫,坐在后台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盅温热的山楂茶。
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但它存在过,是真实的。
就在他演完最后一段唱腔,那股气机像是刻意试探一般,轻轻触碰了他的气场边缘。
随即,迅速缩了回去,消失在了人潮里。
那个速度,太快了。
快得像是一条落水的毒蛇,只是用蛇信子试探了一下水温,便缩进了草丛。
但留在陆诚气场里的那一丝余韵,却让他辨认清楚了那气息的本质。
那不是中原内家拳的气机,也不是北方武林任何一门正经功夫的气味。
那是发酵的腐木、烂草、雨林深处阴湿的泥土。
还有某种有别于炎夏的、潮热的热气,糅合在一起,渗透出来的那种气息。
南洋。
这个念头在陆诚的心里,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
第二天清晨,陆宅后院。
老槐树上,知了还没开始叫,但天光已经很亮了。
尚云祥来得很早。
刘文华也在,他今天精神不太好。
昨儿个夜里没怎么睡好,起来时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此刻坐在尚云祥旁边,手里捧着茶盅,没怎么说话。
李三爷是提着一笼四喜丸子来的,说是昨夜陡然兴起,让家里厨子做的,特地给各位捎来尝尝,刚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陆诚从里屋走出来,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后台察觉到的那股蛊毒气息,以及消失的方式。
坐在场里的这几位,听着听着,脸色都变了。
先是刘文华,茶盅轻轻放下。
“陆老弟,你说的那股气机,”
“甜腻腐败、带着南洋林子味儿……你确定不是什么香料、熏燃之物被人带进场里的味道?”
“确定。”
陆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气机是活的。它在探我,我感觉到了它,它随即收缩,消散于人群。不是死物。”
这一句话,让廊下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李三爷察觉到了气氛,他倒是沉不住气,直接开了口。
“陆爷,您这描述,我听着,有点像……早年间传闻里那个人的路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
“黎桑。”
那两个字,是刘文华先说出口的。
尚云祥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在武林里纵横了几十年的老眼,此刻有些郑重。
“就是这个名字。”
“黎桑?”
陆诚把那个名字在嘴里轻轻过了一遍。
“各位知道此人?”
尚云祥叹了口气。
“说起来,黎桑这个人的来历,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大约是二十几年前,北平城里,有一位武林的大前辈,是谁,你们或许听说过,是练通背拳的,在武林里德高望重,也有些道家内功的根底。”
“虽然没有踏入抱丹,但那门吐纳之法,极为精深,修身养气一流。”
“这位前辈有个俗家弟子,是个游方的大夫,走遍了南洋、东南亚一带,专门研究各地的药材毒物,医道上颇有几分见识。”
“黎桑,就是这个弟子后来收的一个南洋孤儿,带回来跟着学过几年。”
刘文华接上话。
“那孩子天资奇异,跟着学了几年之后,那师父就发现,他对毒物有一种天生的亲近,不是学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就像有人天生适合练武,他天生适合用毒。”
“后来,那位通背拳前辈听说了此事,见了那孩子一面,在孤陋山居里,不知给他点拨了什么,据说只谈了一个下午,那孩子出来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后来,黎桑消失了。回到南洋,没有人再见过他。”
“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事。”
“再后来,江湖上偶尔有人传说起这个名字,说是在南洋某地,有一个中国人,将南洋的降头蛊术与内家拳的化劲合而为一,自成一脉,极是歹毒。”
“但都是传闻,没有人亲眼见过,不知真假,也不知他到了什么境界。”
讲完这些,刘文华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廊下,安静了一小会儿。
“有一件事,”
李三爷摸了摸下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铁拳馆有个老弟兄,前几年去过南洋,他跟我说过一件事。”
“说是在马来亚的某处,亲眼见过一个人,将一滴蛊毒渗入对方的内劲气机里,那人是个练外家的高手,当下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三天后,那人死了,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伤口,没有外症,请了郎中来看,说是心脉衰竭,找不出原因。”
“我那弟兄说,那死的人,功夫本不弱,临死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困惑,说是没有感觉到对方出手。”
“因为蛊毒是钻着气机的缝隙进去的,不是外伤,是从里头腐蚀的。”
说到这里,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陆诚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的蛊毒内功,走的是什么路子?”
尚云祥缓缓开口。
“传闻里说,黎桑这一路的蛊毒功夫,最歹毒的地方在于,他的毒不是针对肉身的,而是针对气机的。”
“中原内家拳讲究的是’圆润无漏’,越到了高深处,这气机便越是完整纯粹,就像一颗上好的珠子,浑圆无瑕。”
“但正因为圆润,便有了一个问题。”
尚云祥顿了顿。
“那蛊毒气机,不是去破这珠子,而是去找这珠子本身的纹理,顺着那纹理渗进去,渗进了,便是从内部腐蚀,由内而外,一点一点地将那气机的圆润消解。”
“练功越深,气机越纯,那蛊毒的渗透反而越容易,因为纯正的气机对外来的异物敏感性低,会误将那蛊毒当作天地间普通的气机而容纳进来。”
这话说得极是简洁,却字字都是关键。
陆诚听完,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所以,他专破内家拳的圆润无漏,不是因为他对付不了外家拳,而是因为,对付外家拳,不需要这么麻烦。”
“对付内家拳,才值得他如此费心。”
“然后,”
陆诚继续往下推。
“若是目标正在走抱丹的路子,那圆润完整的程度,远比普通的化劲宗师高出数倍,那对他来说,便是一个极其诱人的……靶子。”
这话,是在说他自己。
廊下的几位老先生都沉默了。
因为那推断,是真的。
“那不是取我的性命那么简单。”
陆诚端起茶盏,仰头喝完了剩下的药茶。
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冷锐。
“他想要的,是一个将要成丹的武道宗师的气血精华,作他的炼蛊药引。”
这话出口,廊下安静得只剩下了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拂动的沙沙声。
刘文华老爷子叹了一口气。
“陆老弟,这事,不可轻忽。”
“我知道。”
陆诚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