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和楼里,灯火通明。
这座在前门大街扎根了将近百年的老戏园子,此刻已是水泄不通。
楼上楼下,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
坐的,站的,踮着脚往台上瞅的,全有。
茶博士端着茶壶在人缝里穿行,凭着多年练就的一身腰马功夫,硬生生地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来。
靠近台口的几排太师椅,全被各路有头有脸的人物占了去。
“陆老板这回唱《阎罗梦》,也不知是个什么路数。这戏十几年没人贴水牌了,懂行的都说,这出戏……不好演。”
“咱们这位,还有什么不好演的?”
“天津卫大戏院那出《战太平》,不也是旷世绝唱?”
“话是这么说,可《阎罗梦》不一样。”
“它不是武戏,也不是单纯的老生戏。那是文武老生两门抱,还带着个’鬼气’,演不好,底下人要笑的。”
“依我看,便是笑,你也不敢笑出声儿来。”
这最后一句话让旁边几个人都噤了声。
相视一眼,都把各自心里那句话吞了回去。
……
“当——”
阴阳大锣。
一声长,两声短,再一声长。
台下,嗡嗡的人声瞬间断了。
就连茶博士都停下了脚步,歪着脑袋,往台上望。
灯光压暗,只剩台口那一盏硫磺灯,吐出一团黄光。
在那黄光里,一个身影,出现了。
是从台上那张象征阴曹地府的大黑案后面站起来的,只是现在才让旁人察觉。
陆诚。
黑底金线的判官服,把他的身形衬得更加挺拔,那九幽鬼纹绣得栩栩如生。
灯光一打,仿佛要从布料上爬出来。
头顶乌纱,脚踩厚底皂靴,手里握着那根惊堂木。
“啪……”
惊堂木落,声如山崩。
陆诚猛地抬起头。
“叹世人……”
“黑白颠倒,善恶不分……”
“既然天道无常,神明不语……”
“那今日……”
“便由我这凡夫俗子……”
“借这阎罗殿上,半日之权……”
“判他个……”
陆诚停在台口,双臂一展,判官袍猎猎。
“乾坤……朗朗!”
最后四个字,陆诚用的是【钓蟾劲】的虎豹雷音。
把全部的气血都压进了嗓子里,一波一波地荡过整个广和楼,连那二楼的木隔断都轻轻颤了颤。
台下,鸦雀无声。
足足有十息之久。
然后,一声”好”字,从最前排炸了出来。
一发不可收拾,哄然散开,掌声如雷。
陆诚转过身,重新走向大黑案。
一旁,应工阴差的顺子和应工阳差的陆锋,各自一身鬼差装扮,端端正正地站在案侧。
“带……项羽!”
陆诚一拍惊堂木。
戏,正式开始了。
……
《阎罗梦》里,司马貌坐在阴曹地府的大殿里,一桩一件地审起了这人间与地下的积案。
第一桩,审楚霸王项羽。
这段唱,是一段极难的【二黄原板】。
讲的是项羽当年乌江自刎,究竟是”义薄云天”的英雄末路,还是”刚愎自用”葬送了江山?
陆诚站在台上,那一段唱腔缓缓拉开。
“西楚霸王,神威盖世……”
“举鼎拔山,万夫难敌……”
项羽被传唤至殿,陆诚的眼神陡然一变。
那是一个同样知道大势已去,却依然不肯弯腰的武人,看着另一个武人时才会有的感同身受。
“然则刚则必折,不识时变……”
第二桩,审韩信。
这段是全场最难的一段,【西皮流水】,行腔极快,字如连珠。
是考验气口和嗓子底气的硬活儿。
“汉初三杰,功盖寰宇……”
“却落了个,兔死狗烹……”
陆诚在台上的走步骤然加快,那一段流水板行腔急如瀑布。
然而再快,也没有一个字糊,没有一口气散。
全凭那脏腑如铁的底子,硬生生地撑住了。
他唱韩信的冤与怨。
那是一种”此生功高天下,死于妇人之手”的悲凉屈辱,是英雄被权术磋磨之后,那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台下有人眼眶红了。
坐在后排的几个练家子,原来是冲着热闹来的,这会儿却都直挺挺地坐着。
第三桩,审刘邦。
这段是全剧最辛辣的一段,也是最狠的一段。
司马貌端坐于阎罗殿,面对这一代开国帝王,不仅没有半点退缩,反而迎头就是一顿痛骂,字字锥心。
“你道是,草莽出身,一统天下,自是英雄……”
“然则……”
“背楚汉之盟,夺功臣之位,逐旧日之袍泽于死地……”
“这,算的是……什么英雄?!”
“啪。”
惊堂木再次落下。
台下炸了。
“好!”
这一嗓子,是从几十个老票友的喉咙里同时挤出来的。
那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听到绝唱时候的激动。
“这嗓子,这气口,这股子骨气。”
“陆老板这是把那些不明说的话,借司马貌的嘴,全说出来了。”
那不是在审汉高祖刘邦。
那是在审这乱世里所有那些借着大旗、大义的名号,暗地里却只惦记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权贵们。
台下的人都听懂了。
哪怕是那些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的苦哈哈,也听懂了那股子愤懑,听懂了那个词。
冤。
……
审完汉代,时间一转。
陆诚带着整个庆云班,跳进了三国的故事里。
审曹操。
这段是全场最热闹的一段。
司马貌对曹操的评判最是复杂。
既骂其奸雄枭诈,又承认其乱世中独有的铁腕与才情。
“你生于乱世,乱世当用乱世之法……”
“然挟天子以令诸侯,此事究竟是雄,还是奸?”
他一句话在台上划开了一个口子。
两千多名观众被这一句逼着在心里各自做起了判断。
审关羽。
这是全场最动情,也是最危险的一段。
关云长忠义千秋,可司马貌并不因为他千古敬仰的地位便手下留情。
他要审的,正是那一段”千里走单骑”之后,华容道上放走曹操的”义重于法”。
陆诚走近那象征关羽的虚空,声音压下去。
“汉寿亭侯……”
“你忠汉室,你重恩义,这是好的。”
他缓缓转身,对着台下,那一双眼睛里,半是悲悯,半是痛切。
“可你知道,你那一放……”
“放了多少年的兵戈,”
“放了多少无辜的性命,”
“那华容道上,一时的’义’,”
“究竟算的什么?!”
这一段,台下没有人叫好。
全场死静。
“忠与义,义与法,法与情……”
陆诚的声音悠悠地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