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的案子,哪一件不是这般两难?”
“所以啊,”
“阎王也难审。”
他回到大黑案前,坐下。
那一段尾腔拖得极长,极远。
……
一出戏,唱到了最后一折。
司马貌审完了千古积案,将那些含冤的英雄名将,依功过各自重判。
他提起笔,在判官簿上写下最后的批文。
“苍天啊……”
“这世间,正邪善恶,究竟谁来判……”
“纵然阎罗有权,也不过,”
“半日……”
最后那两个字,他压到了极低。
然而那两个字,却让整个广和楼里最后的一点嘈杂,彻底归于寂灭。
一灯如豆。
陆诚将手里的惊堂木,缓缓放在了大黑案上,不再拍,就那么放着。
沉默。
三息,五息,七息。
无人出声。
然后,不知是哪里先起了声。
像是河流冲破了冰封,哄然而开。
那掌声、叫好声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好。”
“陆老板!”
二楼包厢里的几个老票友,站起了身,把手拍得通红。
一张老脸上老泪纵横,嘴里还念着什么,听不清楚,但旁边的人都能看到那双颤巍巍的手,说明了一切。
……
就在满堂彩声震耳欲聋的时候。
陆诚站在台口,接受着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
然而,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火眼金睛】,悄然开启。
戏台下的景象,在他的眼中,两个世界猛然叠加在了一起。
喝彩的人群之中,在那些掌声和叫好声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一团团说不清颜色的气机,从这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慢慢聚拢,向着台上汇聚而来。
那是人的念与情。
是这两千多人在听完《阎罗梦》之后,从心底里涌出的愤懑、悲悯、共鸣、感怀。
这等念力,若是对于寻常人,是看不见的。
但陆诚不同。
他的【玲珑心】本就洞察五蕴。
他的【火眼金睛】在洗髓八成、假丹凝实之后,感知已经精细到了一种近乎于玄妙的境地。
他看见了。
那气机里,绝大多数是灰白色的,带着些许暖意。
那是平常人的感怀之情,是正常的情绪流动。
可其中,有几团,颜色深沉,带着明显的死气和腐败之气。
那不是人的情绪。
那是……滞留于阳间的幽魂。
陆诚心里一动。
他早就知道,这出《阎罗梦》不是寻常的戏。
判官府、阎罗殿,这些东西哪怕只是台上的布景。
但当一个修为精深的武道宗师将全部的神意倾注进戏里,将那个虚空的判官演到真实,将那种令鬼神敬畏的审判之气渗透到每一个字、腔的时候。
这方圆数里之内,那些原本就徘徊于阳间的幽魂,便会循着这股气机而来。
是这戏的气场,在无意间做了一盏引路灯。
于是他们来了。
那些死于冤屈的,死于不甘的。
死于这乱世里无数场无名战火的残魂,如今就在这满堂喝彩里。
飘在人群中,寻着那一缕冤气。
陆诚心念一动。
【白虎真意】,出。
那白虎气机在陆诚的身周一扩一收,将那些飘荡而来的气机,一团一团地笼入其中。
……
后台,第一道幕布后。
顺子和陆锋已经走到了陆诚身边,帮他拿戏服的袖撑,还有来卸乌纱帽的老关头。
“爷,今儿个这出《阎罗梦》,台下差点给您把屋顶掀了,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顺子说着,就要伸手去解陆诚肩上的扣子。
“等一下。”
陆诚开口,让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些被笼入白虎气机里的幽魂,在这白虎的威压下,无法逃遁。
然而,陆诚并不打算将它们全数吞灭。
他眼底深处,【钟馗正气】与【白虎真意】开始了分拣。
被白虎裹挟在气机里的,大约有几十团不等。
有些,黑气沉重,是带着执念的厉鬼。
那执念里是戾气、怨恨。
这等幽魂若是散于人间,久之成为凶煞,会损人根基。
还有一些,虽然颜色灰暗,但气机里没有腐败的味道。
只有一股子未了的牵挂,那是因为各种缘由而滞留于阳间的孤魂。
它们并无恶念,只是无处归去。
那些带着戾气的,被白虎的杀伐气机一口一口地蚕食干净,重新散入天地。
那些无辜之魂,白虎绕着它们打了个圈,不伤不噬。
钟馗正气在它们各自的气机里,轻轻地点了一下。
不是消灭,是归去。
回到了它们该回的地方。
外人不知,台下的观众更不知。
他们只知道,那出《阎罗梦》唱完之后,这广和楼里,有那么短暂的一瞬,灯火似乎都亮了一亮。
然后。
一股说不清楚的清爽之气,从人群里漫过去。
让不少原本压着的心,不知为何,轻了一点。
……
后台。
老关头把那顶乌纱帽捧进帽箱,顺子接过陆诚身上的判官袍,服服帖帖地叠好。
台上,文武场的师傅们还在演着压轴的散套,将观众的情绪徐徐送出门去。
陆诚站在那张化妆台前,让顺子拿了条热毛巾,慢慢地卸着脸上的油彩。
他卸完最后一层脂粉,抬起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洗髓,似乎又进一步了。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的识海深处响起。
【当前剧目:《阎罗梦》】
【角色:司马貌(幽冥判官)】
【评语:“假做真时真亦假,你借戏台审判历史,却以真气度化亡魂。阴阳两界,皆受你一判!此戏已超越凡俗艺术,触及天道运转之理!”】
【综合评价:绝世(神鬼共听)】
【获得奖励:】
【1.洗髓进度强行拔升……直达九成。骨如白玉,髓如水银,肉身几近无漏。】
【2.获得神通秘法:阎罗问心!】
“九成。”
陆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随即感受了一下丹田处那颗假丹的状态。
那颗玉色的光球,在经历了今夜的磨砺之后,外层的形廓更加圆润,那种”假丹”虚幻不稳的感觉,在隐隐消退。
它还是假丹,离真正的”抱丹”还差着最后那一步。
但那一步,已经近在咫尺。
更让陆诚感到心里一动的,是另一件事。
【阎罗问心。】
那提示音带着一段说明。
这是那场《阎罗梦》所孕育出来的特殊本领。
在对方开口说话时,陆诚可以将体内的丹劲化作一道气机,强制对方的意识进入一个迷惑状态。
在那状态里,对方极难说出刻意的谎言。
消耗,是精神力。
对方意志越坚,消耗越大。
对方意志薄弱,几乎毫无代价。
“说真话的法子,原来不是靠刑罚,而是靠这股审判之气……”
陆诚合上眼,将这份领悟默默收进了识海里。
这不是他今夜最想在意的东西。
他今夜最想在意的,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