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进了五月,那连绵的倒春寒才算是彻底收了尾。
天气一暖,前门大街两旁的槐树,一夜之间全冒了翠绿的钱串子。
街面上的日头晒得人骨头发酥。
卖大碗茶的摊子上,两枚铜板就能买一海碗高碎,里头飘着几片茉莉花瓣,解渴又败火。
这阵子,天桥的“天下国术馆”可谓是烈火烹油,几万底层苦哈哈在那儿扎马步,四位化劲老宗师轮流去坐镇。
可作为馆长的陆诚,却硬是把那摊子事全甩给了刘文华等人。
他自个儿,又躲回了陆宅后院里,当起了他的庆云班台柱子。
“武,是杀人技,是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站直了脊梁。”
“可这戏,是文人的骨,是老百姓心里的那一杆秤。”
“光会杀人不行,还得让人知道,这世间的黑白曲直。”
陆宅,正厅后的敞轩里。
陆诚躺在竹编摇椅上,身上罩着件素净的月白杭绸单褂。
右手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戏本子。
他看书极快,却又极慢。
快的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慢的是每一个字里的神意,都在他那半步抱丹的脑海中反复推演。
顺子和老关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师父,咱们庆云班自从天津卫回来,借着您的威名,那帖子都快把门槛堆满了。”
“各大戏园子开出五百块现大洋一晚的包银请您登台,您全给推了。”
顺子咽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问。
“您今儿个突然要看本子,是打算排新戏了?”
“嗯。”
陆诚目光没离开书页,淡淡应了一声。
“那咱们唱什么,还唱《战太平》,或者是您的拿手好戏《挑滑车》?”
老关头凑上前,满是期待。
陆诚合上书本,将那泛黄的封皮露了出来。
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阎罗梦》。
老关头一看,浑身一激灵,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爷,您……您要动这出戏?”
不怪老关头惊讶。
在梨园行,《阎罗梦》可不是寻常的戏。
这戏讲的是汉代一个叫司马貌的穷酸秀才,满腹经纶却屡试不中。
愤而写下怨词,痛骂阴曹地府的阎王爷判案不公、好人受苦、恶人得志。
玉皇大帝为了折服他,竟赐他半日阎罗之权,让他去阴曹地府重审阴阳积案。
司马貌坐在那森严的阎王殿上,惊堂木一拍,把楚汉相争时的韩信、项羽、刘邦,乃至后来的曹操、关羽全拘了来,一桩桩、一件件地重判历史冤案。
“这戏……太重了啊。”
老关头直嘬牙花子。
“它是老生和花脸两门抱的活儿。”
“司马貌上天入地,判的是历史的糊涂账,骂的是贼老天的不公。”
“那大段大段的‘西皮流水’和‘二黄原板’,字字如刀。”
“演得轻了,压不住那阴曹地府的森然鬼气;演得重了,容易魔怔。咱们北平城,已经有十几年没人敢贴这出戏的水牌了!”
陆诚放下戏本,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叶。
“老关头,你觉得,如今这世道,公吗?”
老关头一愣,看了看敞轩外。
外头的世道?
洋面涨到了两块半大洋,东洋人在关外陈兵百万。
金陵的官老爷们却还在为了地盘争权夺利,前门大街的要饭花子每天早上都能从扫出两具冻饿而死的尸体。
公?
公他娘个屁!
“这世道,妖魔横行,白骨露于野。”
陆诚轻轻呷了一口茶。
“活人判不了的案,老天爷不管的冤,那就让司马貌去阴曹地府里判。”
他站起身,一展手中的湘妃竹折扇。
“我那【白虎真意】主杀伐,【钟馗正气】主镇邪。”
“这《阎罗梦》里的森然鬼气,正合我的心意。”
“去,通知行头房。”
“这出戏,我不穿传统的蟒袍。给我定做一身黑底金线、绣着九幽恶鬼的‘判官服’。”
“三天后,庆云班在广和楼开嗓,唱他个惊天动地!”
……
就在陆诚定下《阎罗梦》的当口,陆宅后院的那棵百年老槐树下,却坐着一个与这梨园雅致格格不入的男人。
石旅长。
这位曾经在天津卫码头上,怒发冲冠、下令炮指东洋军舰的少将旅长。
如今却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粗布短打,像个最寻常的护院教头。
他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破布,正咔哒咔哒地擦着一把德国造的“镜面匣子”。
自打被金陵褫夺了军权,他就在这陆宅扎了根。
每天除了操练陆锋、顺子这帮半大小子怎么开枪、怎么防暗杀。
剩下的时间,就是在这槐树底下发呆。
他像是一头被拔了牙,关进笼子里的猛虎。
虽然在这儿找到了内心的宁静和那个叫“二丫”的女人,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子硝烟味,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石教头,枪擦得再亮,没有子弹喂,也就是根烧火棍。”
陆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壶温热的黄酒。
石旅长手里的动作一顿。
抬头看着这位小他十来岁,却让他打心眼里敬畏的半步抱丹大宗师。
“陆爷说笑了。”
“我如今就是个废人,金陵那边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这枪,能防防几个不开眼的毛贼就够了。”
石旅长苦笑一声,将匣子枪插回腰间。
“废人?”
陆诚将两个粗瓷海碗摆在石桌上,倒满黄酒。
“你这头东北虎,若是真甘心在这四九城的胡同里当个看家护院的,昨儿个夜里,你在屋里推演的那些关外沙盘,又是给谁看的?”
石旅长浑身一震。
他每晚深夜,确实会铺开一张偷偷带出来的军用地图,在上面用红蓝铅笔不断地写写画画。
那是一种融在血液里的本能。
“瞒不过陆爷的慧眼。”
石旅长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烧出了他眼底的一抹赤红。
“关外的局势,不对劲。东洋人的关东军最近动作太频繁了。”
“他们在囤积重油、钢材,铁路线上的军列每天都在加开。”
“陆爷,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摩擦。”
“这是在准备灭国之战啊,不出三个月,北方必有大变。”
“金陵那帮老爷们还在做着和谈的春秋大梦,简直是掩耳盗铃。”
陆诚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倒酒。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门房老张头一路小跑过来,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张盖着最高军政大印的特急火漆公文。
“爷,外头来了一溜的军车,全是荷枪实弹的正规军。”
“领头的点名要见……要见石旅长!”
石旅长霍然起身,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来得好快。这是要来取我石某人的项上人头了。”
“坐下。”
陆诚摇了摇头。
“在这陆宅的门槛里,别说是金陵的特派员,就是阎王爷来拿人,也得先问问我这折扇答不答应。”
他挥了挥手,“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笔挺将官服的中年男人,在几个警卫的簇拥下快步走进后院。
令人意外的是,他没有摆出那种趾高气扬的拿人架势。
一看到石旅长,这位官员竟然摘下了军帽,立正,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