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旅长愣住了。
“老刘?你……你这是干什么,我已经是被撤职查办的罪人了。”
“石头,出大事了。”
老刘眼眶通红,根本顾不上避讳一旁的陆诚。
“关外,燃了。”
“东洋人找了个借口,突然发难,昨夜炮轰了北大营。”
“我们的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短短几个时辰,丢失了大量重镇。”
“前线群龙无首,那些靠溜须拍马上去的长官,一听大炮响全跑了。”
老刘一把抓住石旅长的双手。
“上面急了,亲自拍了桌子。”
“现在北平防线危如累卵,急需懂现代战术、敢跟东洋人硬碰硬的将领去顶住这口恶气。”
“金陵那边下达了特赦令,恢复你少将旅长之职,独立旅旧部三天内全部集结完毕。”
“石头,国家到了存亡绝续的关头,你得回去啊!”
话音落下。
老槐树下,只有初夏的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石旅长僵在原地。
那些曾经在天津卫打压他、褫夺他军权的政客们,在面对真正的钢铁巨兽时。
终于发现那些长袖善舞的权谋挡不住子弹,不得不重新起用他这个“刺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又看向了坐在石桌旁,神色淡然的陆诚。
“陆爷……”石旅长的嗓子干涩得发疼。
“去吧。”
陆诚站起身,亲自端起那一碗温热的黄酒,递到石旅长的面前。
“我刚才说了,你是一头东北虎,你的归宿不在看家护院,在尸山血海。”
石旅长接过酒碗,仰头饮尽。
随即将酒碗在石桌上重重一顿。
“老刘,给我半个时辰。我收拾行装,即刻赴任!”
……
入夜。
陆宅书房。
石旅长换上了一身没有军衔的旧军装,笔挺,冷硬。
书房的紫檀大案上,没有放着什么《国术真解》,而是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华北及关外军用地图。
昏黄的煤油灯下,陆诚和石旅长相对而立。
“陆爷,我要走了。”
石旅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隘口上,重重地画着红圈。
“这次怕是倾国之战。他们的甲种师团,有重炮联队,有战车大队,天上还有飞机。”
“而我手底下,哪怕收拢了旧部,也只有汉阳造,最好的是几挺马克沁。”
“在平原旷野上,血肉之躯挡不住钢铁履带。这仗,必败无疑。”
石旅长抬起头。
“但我必须去。用我们这几万条人命,去这地图上填出一个缓冲地带来。”
“多扛一天,后方的老百姓就能多逃出去几里地。”
陆诚看着地图,【玲珑心】在飞速推演。
他没有说出那种“国术无敌、刀枪不入”的蠢话。
“石将军,热兵器时代的平原绞肉机,国术确实挡不住大炮。”
陆诚的手指,缓缓顺着地图上的山脉,城市街巷以及战壕的走向,划过一条线。
“但战争,并不全是平原对射。”
“一旦战线推入山地,一旦进入城市巷战,一旦到了刺刀见红的白刃战、夜袭战。”
陆诚在几个重要节点上重重一点。
“火炮的优势将被无限压缩,百步之内,才是武人的天下。”
“东洋人的拼刺刀技术很强,因为他们全民皆兵,练的是剑道。但他们不懂内家拳的发力。”
“你手底下的兵,身体孱弱。”
“你把天桥‘天下国术馆’里的那套《战阵杀法》带去。张三甲老前辈留下的东西,不是为了打擂台,就是为了在阵地战里一击毙命。”
陆诚走到书架旁,拿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递给石旅长。
“这里面,是我这半个月来,结合八极拳和形意拳,专门为军队的大刀队改良的‘破锋八刀’。”
“不需要练内力,只要练出一身狠劲儿,腰胯合一。”
“一刀劈下去,连人带枪,能给他劈成两截!”
石旅长双手接过油布包,重逾千斤。
“陆爷……”
“不仅如此。”
陆诚转过身,身姿如枪。
“等你的独立旅扎稳了脚跟。”
“我会从天下国术馆里,挑选出一百名身家清白、练出了明劲的精锐子弟。”
“由顺子带队,去你的军中,做夜袭的‘夜不收’。”
“大炮咱们炸不了。”
“但到了半夜,潜入敌营,割几个东洋大佐的脑袋,炸几座军火库,我教出来的徒弟,还是能办到的。”
石旅长听得热血沸腾,双眼赤红,猛地后退一步,冲着陆诚,行了一个持枪礼。
“陆宗师大义,石某代北方千万将士,拜谢。”
陆诚没有避让,坦然受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初夏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了一丝凉意。
“去吧。国破山河在。”
“武人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修成什么活神仙,也不是什么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而是在这国破家亡之际,化作挡在敌人铁蹄前的一捧泥,一把骨血。”
“你去做你的将军,去挡你的炮火。”
“我在这四九城的戏台上,唱我的《阎罗梦》。”
“若有朝一日,这北平城真的守不住了……”
陆诚回过头。
“我便脱了这身长衫,提着我那把‘破虏’刀,去关外找你。”
……
凌晨寅时,天色最暗的时刻。
石旅长换上了军装,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从陆宅后门离开,登上了前往前线的军列。
三天后。
广和楼,人山人海,一票难求。
沉寂多时的庆云班,终于挂出了新戏的水牌子。
《阎罗梦》。
大幕拉开。
没有往日武戏的急急风。
只有一声悲凉的阴阳大锣,直接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灯光压暗。
陆诚没有俊扮,也没有勾红脸。
他穿着那一身黑底金线,绣着狰狞夜叉与恶鬼的判官服,头戴乌纱,脚蹬厚底皂靴。
他那一身半步抱丹的绝顶气机,在此刻尽数转化为审判世间一切罪恶的森然鬼气。
【钟馗正气】化作判官之威,【白虎真意】化作阎罗之怒。
他手持惊堂木,端坐在那象征着阴曹地府的大案之后。
“啪。”
一声惊堂木,震得台下两千多名观众齐齐屏住了呼吸,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陆诚双目圆睁,似已看穿这门外那烽火连天,妖魔乱舞的浑浊世道。
他猛地一拍大案,站起身来,声如裂帛。
“叹世人,黑白颠倒,善恶不分……”
“既然天道无常,神明不语。”
“那今日,便由我这凡夫俗子,借这阎罗殿上半日之权……”
“判他个,乾坤朗朗!”
一出《阎罗梦》,唱的是戏台上的历史。
判的,却是这时代外头那些嗜血的东洋恶鬼。
台下,无数老百姓、武术学徒,听得头皮发麻,热血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