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玄武湖畔。
五月的金陵,正值梅雨季。
绵绵密密的黄梅雨像是扯不断的愁丝,将这六朝古都笼罩在一片烟雨迷蒙之中。
宋公馆,这座占地极广,中西合璧的深宅大院,此刻却被肃杀与恐慌攥住了咽喉。
公馆外围,足足调来了一个德械加强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探照灯在雨夜里疯狂扫射。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架着黑洞洞的勃朗宁轻机枪。
“哗啦……”
书房内,一套名贵的景德镇青花瓷茶具被狠狠地扫落砸碎在波斯地毯上。
“消失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宋培伦双眼赤红,双手死死地撑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冲着面前站成一排的情报头子歇斯底里地咆哮。
“饭桶,全都是一群饭桶,”
“几百个暗探,十几处眼线,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发了一张破告示,然后人就不见了?”
情报处长浑身打着哆嗦,冷汗混着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宋部长……那陆诚毕竟是摸到了抱丹门槛的绝顶人物。”
“他若是有心想藏,轻功施展开来,别说是咱们的暗探,就算是……就算是……”
“就算是什么?!”宋培伦厉声打断。
他颓然地跌坐在真皮老板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恐惧。
对于他们这些玩弄权术的政客来说,什么最可怕?
不是千军万马,不是敌对阵营的明枪暗箭。
而是这种身怀“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之能的化劲大宗师,脱离了所有的监控与羁绊,彻底隐入了黑暗。
这就像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核弹,悬在了每一个金陵高官的头顶。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你的床头,用那把黑鞘古刀,轻轻割开你的喉管。
“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人给我挖出来。”
宋培伦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
“去,拿着我内阁的条子,去‘国术总馆’。”
“把八极拳主脉的那几个老不死的脉主,全都给我请过来。”
“陆诚练的是八极和形意,只有他们,才能对付得了这个疯子。”
……
一个时辰后,金陵国术馆,内堂密室。
气氛压抑。
三位穿着藏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襟危坐。
他们皆是八极拳正统主脉的脉主,平日里深居简出,是在南方武林跺一跺脚都要地震的泰山北斗。
此刻,听完宋培伦那近乎疯狂的“围剿”计划,三位老者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宋部长,并非老朽等人不肯出力。”
为首的大脉主叹了口气。
“您可知,何为‘丹劲’?”
大脉主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化劲宗师,练气入髓,罡气外放,已是千万人中无一。但我等八极门人,讲究‘硬打硬进无遮拦’,杀力极盛。”
“若陆诚只是化劲绝顶,我等老骨头拼着折寿,联手布下‘八极阵’,或许还能与他拼个玉石俱焚。”
“但是……”
另一位脉主接过话茬,声音发颤。
“他在天津卫,一拳震碎了东洋大宗师的心脉,用的……是‘丹劲’啊。”
“气血凝结,假丹已成。”
“这种人,在咱们武行里,被称为‘绝顶’、‘绝巅’!”
“面对这种触摸到神仙门槛的人物,去多少暗劲、化劲都是送死。”
“能跟他搭把手的,普天之下,只有深山老林里那几个闭死关、不见天日的‘老祖宗’了。”
大脉主摇了摇头。
“那几位老祖宗,早已不问世事,如今末法将近,只求突破最后一步。”
“想请他们出山杀人……难如登天。”
“难?”
宋培伦冷笑一声,面容渐渐变得扭曲。
“这天下,就没有金钱和权力敲不开的门!”
他站起身,走到三位脉主面前,居高临下。
“三位前辈,你们可别忘了。”
“当初你们答应入驻金陵国术馆,我是怎么向你们承诺的?”
“我说过,官方会倾注全国的财力、物力,将国术纳入正规军操练,大兴武馆,让你们八极门开枝散叶,光宗耀祖!”
宋培伦猛地俯下身子。
“如果我死了。”
“如果我被那个戏子摘了脑袋。”
“我承诺的这一切,‘振兴国术’的拨款、地皮、名分,全部作废。”
“我保证,不出三个月,南方的武林就会被重新洗牌,你们八极门,一分钱也拿不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脉主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武人有傲骨,但武门也有传承的重担。
穷文富武,若是没有官方这棵大树,在这个物价飞涨、洋面都要两块半大洋一袋的乱世,门派怎么生存?
怎么发扬光大?
良久。
大脉主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宋部长,您这是……在逼我们做千古罪人啊。”
“陆宗师在北方布道天下,散尽家财救济百姓,他在民间的影响力,堪比活武圣。”
“我们若是去围剿他,那就是背叛了整个中华武术的道义。”
“道义能当饭吃吗,能挡洋人的大炮吗?”宋培伦嗤之以鼻。
大脉主没有反驳。
他看了一眼另外两位师弟,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悲哀,也看到了一种基于大局的冷酷妥协。
“也罢。”
大脉主缓缓站起身,目光深邃,望向北方。
“陆宗师的个人威望确实如日中天,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
“关外战火将起,东洋人虎视眈眈,大难将至。”
“咱们中华武术,不能只靠一个不受控制的游侠。我们需要的是成建制的军队武术,需要官方的绝对支持。”
大脉主咬了咬牙,像是在说服自己。
“更何况……我们要集全国之力,推举出一位真正受官方控制的‘武仙种子’,用无尽的珍贵药材和秘法,将其生生堆到‘抱丹’之境!”
“只有这样一位听命于国家的陆地神仙,才能在未来的国运之战中,力挽狂澜。”
“陆诚……虽然天纵奇才,但他提升如此之快,我们早有耳闻。”
旁边的二脉主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那是武当山上的‘神仙灌顶’罢了。”
“借了别人的气血强行拔高,根基不稳。”
“这种人,终其一生,也绝不可能凝结真丹,踏入真正的抱丹境界。”
“既然他前路已断,又不受管束。为了家国大义,为了武术正统……”
三位脉主齐齐叹息。
“希望陆宗师,九泉之下,莫要怪罪我等。”
“宋部长,我们会动用八极门的最高信物,去请那两位避世的老祖宗出山。不惜一切代价,截杀陆诚。”
……
就在金陵方面布下天罗地网的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