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天,放了晴。
连日来的阴雨被一阵干爽的西北风吹了个干净,碧蓝的天空如水洗过一般,透亮得叫人心里敞亮。
可在这前门大街往东的督军府门前,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肃杀景象。
沙袋垒起了半人高的街垒,三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管,死死指着长街的尽头。
几百个穿着黄呢子军装,端着中正式步枪的大头兵,一个个如临大敌,手指扣在扳机上,冷汗顺着钢盔的边缘往下滴。
督军府内堂。
邢大帅那颗刚被剃了没几天的光头,此刻正冒着虚汗。
他烦躁地在太师椅前走来走去,手里的大重九雪茄都被捏变了形。
“大帅,您把心放肚子里。”
旁边,外甥刘胖子裹着件不合时宜的貂皮大衣,手里攥着把勃朗宁手枪,牙齿却在打着颤,强撑着胆气宽慰道。
“外头可是足足一个加强营。”
“机枪连子弹都上了膛。那姓陆的武功再高,他敢大白天的硬闯督军府?”
“他要是敢来,绝对把他打成筛子!”
邢大帅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破口大骂。
“你个蠢猪懂个屁,南洋的黎桑都折在了他手里,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金陵那边把咱们当枪使,现在老百姓闹起来了,上头要撤老子的职,这是要把咱们爷俩往绝路上逼啊。”
就在这爷俩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
督军府外的那条青石板长街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而是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市,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生生劈开。
街两旁的商贩、苦力、巡警,全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退到了墙根底下。
长街尽头,一个人,正不急不缓地走来。
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在明晃晃的日头下,纤尘不染。
脚下踩着千层底的黑布鞋,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走向枪林弹雨的督军府,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闲庭信步。
他没有蒙面,没有夜行衣。
腰间,静静地悬着那把黑鞘的唐横刀……【破虏】。
陆诚,就这么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走在了正午的阳光下。
“咔嚓咔嚓。”
督军府门前的士兵们吓得纷纷拉动枪栓,机枪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瞄准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白衣书生。
“站住,军事重地,再往前一步,我们就开枪了。”
一个军官壮着胆子厉声大吼,但那破了音的嗓门,却暴露了他内心极度的恐惧。
陆诚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玲珑心】照见五蕴,他能清晰地听到这几百个士兵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
就在这时。
“都把枪给我放下。”
街垒后方,一个穿着将官常服,肩扛金星的中年军官大步走了出来。
他面容冷峻,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显然是一位练家子。
此人,正是当初在全聚德被陆诚借佟三斤之体,打出化劲罡气震退的金陵高手……沈爷。
也是如今这督军府护卫营的最高长官,一位实打实的暗劲绝顶高手。
沈爷看着那个越走越近,仿佛与天地气机融为一体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敬畏与苦涩。
他快步走出街垒,来到距离陆诚十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极其郑重地抱了抱拳。
“陆宗师。”
沈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
“您已经是摸到抱丹门槛的活神仙了,若真想取邢大帅的性命,夜半三更,飞檐走壁,这督军府的墙拦不住您。”
沈爷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您可以搞暗杀,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拿不到您的把柄。您又何必……非要挑这大中午的,这么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呢?”
“这门外是一个营的火器,您这一硬闯,兄弟们是开枪,还是不开枪?”
陆诚停下脚步,看向沈爷。
“沈爷。”
陆诚微微摇头。
“暗杀,是宵小之徒、左道邪修的行径。那是见不得光的。”
“邢大帅和刘胖子,勾结外贼,纵容南洋邪修暗算我的父母,又断绝前门大街百姓的粮煤,意图饿死满城饥民。”
“这等祸国殃民的国贼,若是让他们死在黑夜里,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陆诚伸出手,指了指头顶那轮刺眼的烈日。
“我今日来,不是暗杀,是‘明正典型’。”
“我要让这四九城的老百姓亲眼看着,作恶多端,哪怕他手里握着再多的枪炮,也终究逃不过天理昭昭。”
“这天理,我不讲,我这把刀替他们讲。”
这番话,没有用任何内力催动,却字字如雷,掷地有声。
周围那些原本端着枪的士兵,听到这话,许多人握枪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他们也是苦出身,谁不知道邢大帅爷俩干的那些烂事?
若不是军令如山,谁愿意给这种人卖命。
沈爷听罢,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陆诚那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长衫,看着他眼底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浩然正气,突然间,他懂了。
这就是半步抱丹的底气!
这是真正将武道练到了极致,心与天合的大宗师,才会有的“光明正大”!
“唉……”
沈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突然伸手,解开了腰间的枪套,“啪嗒”一声,将那把勃朗宁手枪连同枪带,一并扔在了青石板上。
接着,他一把扯下头顶的军帽,随手丢在一旁。
“沈爷,您这是……”副官大惊失色。
“这身皮,老子早他娘的穿够了。”
沈爷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看向陆诚,那张冷硬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洒脱。
“陆宗师,我沈某人前半辈子给军阀卖命,武道卡在暗劲绝顶,再也难进寸步。今日听您一席话,方知什么是真正的‘武人’。”
他搓了搓手,无奈地笑道。
“反正这差事我也不想干了。您那天桥的‘天下国术馆’,听说四位化劲老前辈都在里头挂了名。”
“不知陆馆主,愿不愿意赏沈某人一口饭吃,让我也去武馆里,挂个教头?”
陆诚看着这个放下了权势与包袱的中年汉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玲珑心】照见五蕴,这沈爷虽然在官场打滚,但骨子里的武人血性还没死绝。
“好。”
陆诚微微颔首。
“国术馆的兵器架上,正缺个懂军中杀伐的好手。沈教头,且去后院找顺子报到吧。”
“得嘞!”
沈爷大笑一声,冲着陆诚深深抱拳,随后转身对着那几百个已经看傻了眼的士兵大吼一声。
“都他娘的把枪放下!”
“谁要是敢开第一枪,就是跟全天下的武林同道作对,就是跟四九城的老百姓作对!”
长官带头倒戈,本就对邢大帅积怨已深的士兵们,哪里还提得起抵抗的勇气?
“哗啦啦……”
几百条步枪,整齐划一地枪口朝下,退到了街道两侧。
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从街垒处,直接通向了督军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陆诚没有再多言。
他迈开脚步,越过那堆沙袋,在几百名士兵敬畏如神明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进了督军府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