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九城的冷雨,下到了后半夜,不仅没停,反而越发成了瓢泼之势。
雨水砸在西山脚下那座破败山神庙的黑瓦上,顺着长满瓦松的檐口“哗啦啦”地往下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洼。
破庙里,连一尊完整的泥胎神像都没剩下,只有满地的碎砖烂瓦和一股子经年不散的霉味儿。
“咳,咳咳……”
黎桑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老狗,半条命都折在了陆诚那一记隔空透体的丹劲里。
此刻又被逼在这三步见方的破供桌前,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此刻充满了绝望。
在他面前,没有刀枪剑戟,没有几百号人的包围圈。
只有四个老头。
四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褂,甚至连雨伞都没打的老头。
尚派形意尚云祥、太极宗师杨澄甫、八卦掌名宿宫羽、四民武术社刘文华。
这四位,随便单拎出哪一个,都是在华北武林能开宗立派、让人磕头叫祖宗的化劲大宗师。
平日里,他们是端坐在太师椅上,讲究“搭手留一线”、“以德服人”的泰山北斗。
可今夜,这四位老宗师的身上,没有半点“前辈高人”的做派。
他们分站四角,不仅封死了黎桑所有可能逃遁的路线,更封死了这座破庙里的每一寸气机。
“南洋的阴沟老鼠。”
尚云祥停下手里的老核桃,那双在雨夜里亮得犹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黎桑。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那些下三滥的毒物,去碰陆老弟的爹娘。”
尚老头子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将长衫的下摆撩起,扎在腰带上。
“他心善,要在这四九城里当菩萨,布道天下,立规矩。他的手,得干干净净的。”
“那咱们这几个半截入土的老骨头,就在这黑天半夜里,替他当这索命的阎罗!”
“杀!”
没有江湖切磋时的抱拳礼,更没有“你一拳我一脚”的规矩。
话音未落,四位化劲大宗师,竟然在同一瞬间,以雷霆万钧之势,联手扑杀。
对付一个重伤的南洋降头师,四大宗师竟然不要半点脸面地选择了群殴。
“你们……你们自诩中原正统,竟然不讲武德?”
黎桑吓得亡魂皆冒,尖叫出声。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几只乌黑的蛊虫上,那是他最后保命的“噬魂蛊”,化作一片黑雾向着四人罩去。
“武德?那是给人讲的!”
“对付你这等畜生,只讲杀法。”
刘文华冷哼一声,脚下趟泥步一碾,不退反进。
形意拳最刚猛的【劈拳】犹如一柄开天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直接劈进了那团黑雾之中。
“砰!”
正统的化劲罡气,阳刚到了极点。
那几只所谓的南洋奇蛊,在接触到这股浩然罡气的瞬间,就像是丢进火炉里的雪花,连个响都没听见,便被劈成了飞灰。
“不!”
黎桑惊恐大退,但后背却撞上了一团看似绵软,实则深不可测的“气墙”。
杨澄甫老先生那胖乎乎的身躯不知何时已封死了退路。
双手画圆,太极【云手】一引一送,一股螺旋般的化劲直接钻进黎桑的体内,将他刚提起来的一丝毒劲瞬间绞得粉碎。
“咔嚓。”
紧接着,一道残影闪过。
宫羽的八卦游身步诡异到了极点,不知何时已欺身到黎桑身侧,并指如刀,直接切断了黎桑的双腿膝弯大筋。
“啊——!”
黎桑凄厉地惨叫着跪倒在地。
尚云祥最后出手,他没有用拳,而是用那双满是老茧的脚,重重地踩在了黎桑的胸口上。
“咔吧、咔吧。”
一根接一根肋骨断裂的声音在破庙里清晰地响起。
四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子,此刻就像是最冷酷、最高效的杀人机器,配合得天衣无缝。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更没有半点留手的余地,生生地把这南洋一代邪修,拆成了一堆废骨头。
……
“嘎吱。”
就在这时,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阵夹杂着雨水的凉风灌了进来。
一把昏黄的油纸伞下,陆诚一袭青灰色的长衫,静静地站在门口。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个在雨巷里被他救下的年轻记者,陈言。
陈言看着这破庙里宛如修罗场般的一幕,看着那四个平日里在北平城高高在上,此刻却满身煞气的老者,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诚合上油纸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水珠。
他的目光扫过那如死狗般瘫在地上的黎桑。
最终,定格在四位老宗师的身上。
【玲珑心】照见五蕴,他怎会看不出,这四位前辈是怕他沾染了这等阴毒小人的因果,脏了他布道天下的名声,才宁可自降身份,破了“不沾暗杀”的规矩,连夜来此替他截杀黎桑。
“几位老哥哥……”
陆诚没有叫前辈,而是叫了一声老哥哥。
这一声,跨越了年龄,跨越了武林的辈分。
他将油纸伞靠在门边,双手抱拳,一撩长衫下摆,冲着四位老宗师,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
“陆诚的家事,让几位老哥哥脏了手。”
“这份情,陆诚记在骨血里了。”
尚云祥收回踩在黎桑胸口的脚,从怀里掏出个旱烟袋,在供桌上磕了磕。
那张老脸上,煞气瞬间散尽,换上了一副慈祥的笑脸。
“陆老弟,咱们是一家人,说两家话就见外了。”
“你是咱们中华武术的龙骨,你的父母,就是咱们整个北方武行的老太爷、老太夫人。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就是拔咱们这帮老骨头的逆鳞!”
刘文华也走上前来,拍了拍陆诚的肩膀,目光瞥向角落。
“人给你留了半口气。”
“这破庙里,还有个藏在佛龛底下的老鼠,被老宫给揪出来了。”
陆诚顺着刘文华的目光看去。
只见破庙角落的草堆里,还捆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西装男人。
这人是金陵宋培伦派来给黎桑带路、提供情报和经费的特务联络人。
本以为躲在城外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被四位化劲宗师一窝端了。
“你……你们敢私设公堂,我是国术馆的,我是宋部长的人。”
那特务虽然被绑着,但嘴里还在色厉内荏地叫嚣。
“宋培伦的狗。”
陆诚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缓步走到那特务和奄奄一息的黎桑面前。
他微微低垂着眼眸,瞳孔深处,【钟馗正气】与【白虎真意】轰然融合。
一股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恐怖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破庙。
连四位老宗师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只觉得周围的温度骤降,连呼吸都冒出了白气。
陆诚刚刚从《阎罗梦》中领悟的神通秘法……【阎罗问心】!
“抬起头来。”
陆诚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润如玉。
它重重叠叠,就像是坐在森罗宝殿上的判官,惊堂木一拍,直击灵魂深处。
那特务本能地抬起头,对上了陆诚那双没有任何人类感情色彩的金眸。
“轰。”
特务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雷,周围的破庙、大雨、老头全都不见了。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刀山火海的无间地狱之中,面前站着的,是一尊高大无比,青面獠牙的判官,正手持生死簿,冷冷地俯视着他。
在那股恐怖的“审判”气场压制下,他心底所有的伪装、狡辩和心理防线,像是在烈日下的薄雪,瞬间崩溃得干干净净。
“说。”
陆诚只吐出了一个字。
“我说,我全说。”
特务崩溃了,眼泪鼻涕横流。
裤裆里瞬间湿了一大片,竟然在这股气势的压迫下,直接失禁了。
“是宋培伦宋部长,他儿子被你废了,他怀恨在心,又忌惮你武功太高,所以花了两箱金条,从南洋请来了毒王黎桑。”
“前门大街的那些报纸,那些造谣的黑稿,也是宋部长拨的款,让邢大帅手下的刘胖子去找地痞流氓四处散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