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五月,正值梅雨季。
这金陵城的雨,和北平城的倒春寒截然不同。
它细密,黏糊。
像是一张扯不断、理还乱的灰色蛛网,将这六朝古都罩在其中。
如今这世道,物价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市面上一袋普普通通的洋面,硬生生被炒到了两块半现大洋,菜市场里带着点肥膘的猪肉,更是涨到了两毛钱一斤。
寻常的苦哈哈、拉包月的洋车夫,在街头巷尾为了半个发馊的杂面馒头,都能在泥水里抢破头。
老百姓的日子,苦得像是在黄连水里泡着。
然而,在这金陵城内,却有一处地界儿,将这人世间的苦难死死地挡在了外头。
玄武湖。
浩渺的玄武湖水面上,烟雨蒙蒙。
湖心深处,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极为奢华的西式别墅。
这便是金陵高官宋培伦的新居……宋公馆。
自从独子宋子齐在天津卫被陆诚一指废了经络,最终在病床上凄惨哀嚎而死后,宋培伦便如同惊弓之鸟。
他深知那位半步抱丹的化劲大宗师若是隐入暗处,简直就是悬在头顶的勾魂索。
为了防备陆诚,他硬是动用特权,将公馆搬到了这四面环水的湖心岛上。
岛上可谓是重兵把守,不仅调来了一个全副武装的德械加强营,在沿岸拉起了三道铁丝网,更是架设了十几盏大功率的军用探照灯。
一到夜里,那雪白的探照灯光柱就像是利剑,在玄武湖的江面上来回扫射。
每一扇别墅的窗户后面,都隐约可见黑洞洞的重机枪枪管。
这哪里是公馆,这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战争堡垒。
……
入夜,雨势不见小,反倒淅淅沥沥地越下越密。
玄武湖畔的柳树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湖岸边上,有一座荒废了许久的古木建筑。
这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破败水榭戏台。
古人修园子讲究风水和音律。
这水榭戏台临水而建,底下是空心的,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天然回音壁。
角儿在台上唱一句,那声音借着水波一拢、一荡,能清清楚楚地传出数里地去。
此刻,这本该寂静的破败戏台上,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哎呦,军爷,军爷使不得啊。”
“这可是咱们班子传了三代的紫檀木三弦啊,求您高抬贵手。”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班主,正跪在泥水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穿着灰色雨衣的护卫的大腿,老泪纵横。
台上,七八个打扮寒酸的南方草台班子伶人,吓得如同鹌鹑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正挥舞着枪托,毫不留情地打砸着他们赖以生存的行头。
“砰。”
那名带头的护卫队长一脚将老班主踹翻在地,满脸横肉在雨水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用枪管指着那群伶人。
“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
“宋长官这几日神经衰弱,夜夜惊梦,早就下达了死命令。”
“玄武湖方圆十里,实行‘禁声令’。连他妈的湖里的青蛙、岸上的野狗叫唤,都得给老子憋着!”
护卫队长走上前,一脚将一面牛皮大鼓踢得滚到了台柱子边上,恶狠狠地骂道。
“你们这群下九流的戏子,还敢在这儿敲锣打鼓、咿咿呀呀地唱丧?”
“惊了宋长官的驾,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们这帮贱骨头全绑了石头,扔进湖里喂王八。”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咱们是逃难过来的,实在是不懂这金陵城的规矩啊……”
伶人们跪在地上,哭成了一片。
护卫队长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哒”一声拉上枪栓。
“晚了,今天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真当督查队是吃素的。来人,把这几个碍眼的家伙,全给我扔湖里清醒清醒。”
几个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嗒、嗒、嗒……”
一阵脚步声,穿透了连绵的梅雨声,从青石板路的尽头,不急不缓地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踏在雨滴落下的间隙里,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漏跳了一拍。
护卫队长猛地回过头,拔枪怒喝:“什么人?!”
烟雨迷蒙中。
一把陈旧的竹骨黄油纸伞,微微向上抬起。
伞下,是一个穿着青灰布长衫的年轻人。
他面容清俊,神色温润如玉,宛如这江南水乡里最寻常的落拓书生。
但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他走在这满是泥泞和积水的青石板上,那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帮子竟然雪白如初,连一丝泥水星子都没有沾染。
漫天的雨丝落在他肩头三寸之外,便仿佛遇到了一层屏障,向两侧滑落。
陆诚。
他没有理会护卫队长的枪口,只是静静地走到那座水榭戏台前。
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老班主。
“装神弄鬼的酸秀才,找死。”
两名护卫见他这般目中无人,大吼一声,挺着枪托朝陆诚的后背砸去。
陆诚没有回头。
甚至连那把撑着的油纸伞都没有晃动一下。
【玲珑心】照见五蕴,那两名护卫的气血运转、肌肉发力,在他半步抱丹的灵觉里,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就在枪托即将触碰到他长衫的千分之一秒。
陆诚左手宽大的衣袖,轻描淡写地向后一拂。
太极,【云手】!
在旁人看来,陆诚根本就没有碰到那两名护卫。
但一股至柔【丹劲】,已经顺着那衣袖挥舞带起的细微气流,撞在了两人的护体重心之上。
“嗡……”
那两名身高体壮的护卫,就像是被一辆蒸汽火车撞中,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双脚瞬间离地,在半空中划出两道极其夸张的抛物线。
“扑通,扑通。”
两声闷响。
两人直接越过了十几米宽的滩涂,像两只破麻袋一样,被生生扫入了玄武湖中,砸起两片水花,再也没能浮上来。
死寂。
整个水榭戏台周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水砸在油纸伞上的“噼啪”声。
护卫队长握枪的手疯狂地颤抖起来,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
“化……化劲宗师?”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大头兵。
这种举手投足间飞花摘叶、拂袖伤人的手段,除了传说中的国术绝顶,根本无法解释!
“滚。”
陆诚看着护卫队长,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是、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
护卫队长哪里还敢管什么“禁声令”,连手下死活都不顾了,将枪往腰间一塞,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雨巷深处。
陆诚收回目光。
他走到那吓得瑟瑟发抖的老班主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修长白净的手伸进袖口,摸出一根金光闪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