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一根十足赤金的“大黄鱼”,被陆诚随手扔在了那面幸存的牛皮大鼓的鼓面上。
金光在雨夜中,刺痛了草台班子所有人的眼睛。
这足足能买下几十个他们这种破戏班子的巨款。
“老人家。”
陆诚看着老班主。
“今晚这戏台,我包了。”
“把你们压箱底的最响的大锣、最硬的鼓,全给我架起来。”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透过重重雨幕,看向了玄武湖湖心那座灯火通明的孤岛别墅。
“我要震一震,这湖心岛里,那只不敢露头的缩头乌龟。”
老班主揉了揉眼睛,看着那根金条,又看了看陆诚那宛如神明般的背影。
似乎认出了什么,但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干了。”
“祖师爷在上,咱们这群下九流的戏子,今儿个也跟着这位爷,风光一回。”
老班主咬碎了牙,一把抓起那根金条,冲着身后的学徒们大吼。
“上家伙事儿,把那面震天鼓给爷架起来。”
……
水榭戏台上。
风雨凄迷。
陆诚收了油纸伞,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戏台正中央的“九龙口”。
他以前唱戏,无论是广和楼那一杆白蜡断枪的《长坂坡》赵云,还是天津卫死守孤城的《战太平》花云,抑或是审判乾坤的《阎罗梦》司马貌。
他应工的,皆是讲究身段与悲凉的【武生】或是【老生】。
但今天,在这金陵城的玄武湖畔。
他不唱生角儿了。
他要用声音杀人,要用那股子浩然正气,直接穿透这十里水面,去震碎那国贼的胆魄。
所以,他破天荒地,选了戏曲里最刚猛、最霸道、最震人心魄的行当……【净角】,俗称“大花脸”。
而他要唱的戏目,是花脸行当里,最吃功夫、最考究嗓子的一出铜锤花脸绝唱。
《铡美案》!
这出戏,讲的是大宋开封府尹包拯,铁面无私。
为了替民女秦香莲讨回公道,不顾皇太后与公主的强权施压,硬生生地用虎头铡,铡了那忘恩负义、贪图富贵的当朝驸马陈世美。
宋培伦是金陵内阁高官,手握重兵,权势滔天。
但在陆诚眼里,你宋培伦就是那草菅人命的陈世美。
今日,我陆诚不带刀枪,就站在这水榭戏台上。
以我半步抱丹之境,做那铁面无私的包龙图。
借这满湖风雨,铡了你这祸国殃民的国贼。
“起……”
陆诚双手一震青灰色的长衫大袖,摆出了一个净角独有的、大开大合的雄浑架势。
“咚,呛,才——!”
老班主亲自上阵,光着膀子,抡起两根粗大的木槌,狠狠地砸在了那面震天鼓上。
水榭戏台特殊的木质共鸣腔,瞬间将这锣鼓点子放大了数倍。
陆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绵长如龙吸水。
丹田深处,那颗玉色的“假丹”开始疯狂旋转。
他没有用【钓蟾劲】的虚音,也没有用老生那如泣如诉的衰音。
他用的是净角独有的【炸音】和【铜锤嗓】!
这种发音方式,要求将气息死死地压在胸腔和脑后,以极大的肺活量去震荡共鸣。
对于寻常戏子来说,这是极其伤嗓子的苦活儿。
但对于陆诚而言,他那洗髓九成,“气血如铅汞”的非人肉身,此刻简直变成了一口青铜洪钟!
陆诚双目圆睁,金光暴射,丹劲冲口而出。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轰隆!
这一声唱腔爆出,根本不像是人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实质化的【半步抱丹】罡气,在这水榭戏台的拢音之下,瞬间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狂飙。
“哗啦啦……”
戏台前方的玄武湖水面,竟然在这一嗓子“炸音”的冲击下,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被雨滴砸得细碎的水面,仿佛被一柄巨刃硬生生劈开,掀起了一道高达丈许的白色水浪,犹如一条怒龙,贴着湖面,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奔十里之外的湖心岛而去。
铜锤花脸,声如裂帛,气吞山河。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详……”
第二句紧随其后。
那音波在宽阔的湖面上没有丝毫衰减。
反而借助水面的共振,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
湖心岛,宋公馆。
宋培伦正躺在防弹玻璃封死的卧室里,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却依旧无法驱散连日来萦绕在脑海中的梦魇。
突然。
“啪啦。”
卧室那足以抵挡步枪子弹的防弹玻璃,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龟裂声。
紧接着。
一阵犹如千军万马厮杀,又如洪钟大吕轰鸣的戏腔,穿透了重重雨幕,穿透了钢筋水泥的墙壁,直接在他的耳畔炸响。
“曾记得端阳日,造下不良……”
“你杀妻灭子,良心丧尽……”
这声音里,带着【钟馗正气】的森然审判,带着【白虎真意】的绝世杀伐。
“啊。”
宋培伦发出一声惨叫,从床上滚落下来。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
只见玄武湖面上,那十几盏原本疯狂扫射的军用探照灯,在这恐怖的音波震荡下,“砰砰砰”地接连炸碎。
岛上的德械护卫营彻底乱了套。
士兵们捂着耳朵,痛苦地在泥水里打滚。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钻进去的,而是直接穿透了他们的五脏六腑,震得他们气血翻涌,连枪都端不稳。
“是陆诚,是他,他来了!”
宋培伦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心理防线在这一出《铡美案》的“铜锤炸音”中,被彻底碾成了粉末。
水榭戏台上,风雨如晦。
陆诚一袭青衫,如神祇般傲立。
他深吸最后一口气,丹气沸腾,将这出铜锤绝唱,推向了最极致的高潮。
“欺君王,瞒皇上,悔婚男儿招灾殃……”
“将这陈世美……”
“开……铡……!!!”
伴随着最后两个字,那声如霹雳的【炸音】彻底撕裂了金陵城的雨夜。
湖心岛上,宋公馆那面悬挂着徽记的旗杆,在这股恐怖音波的冲击下。
“咔嚓”一声,拦腰折断。
砸进了湖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