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夜,梅雨绵绵。
玄武湖心的宋公馆前庭,血水混着雨水,顺着青石板潺潺流淌。
陆诚静静地站在原地,那一袭青灰色的长衫依旧平整,甚至连一丝水渍都未曾沾染。
在他的脚下,宋培伦引以为傲的三十六名八极死士,此刻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筋断骨折,哀嚎不止。
陆诚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看向了庭院深处,那扇通往地下密室的厚重防盗门。
然而,就在陆诚准备迈步走向那扇大门时,眼眸微微一动。
【趋吉避凶】的灵觉,在识海中轻轻拨动了一下。
“唉……”
一声苍老的叹息声,生生穿透了这绵密的黄梅雨。
紧接着。
是第二声,第三声。
雨幕中,三把发黄的油纸伞缓缓从庭院的回廊深处撑开。
三个穿着藏青色老旧长衫的老者,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他们脚下踩着老式的圆口布鞋,鞋底踏在积水洼里,却没有溅起哪怕一丝水花。
雨丝落在他们头顶三寸处,便被一层气罩悄然滑开。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陆诚缓缓收回了脚。
【玲珑心】照见五蕴,双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凝重。
这三个老者,气血内敛到了极致。
仿佛三口枯井,看似没有半点波澜,实则深不见底。
“金陵这深水潭里,还真是卧虎藏龙。”
陆诚没有去拔腰间的【破虏】刀,只是将双手负在身后。
这三位老者,终于走出,站定在三丈外。
他们虽然年事已高,身形甚至有些佝偻。
但每走一步,脚下的积水便向四周排开,那是气血洗髓到了极高深境界,罡气自然外溢的显化。
尤其是走在正中间的那位大脉主。
他的一呼一吸之间,竟然隐隐与这漫天雷雨的频率合而为一。
胸腔起伏间,犹如蛰伏着一头远古的凶兽。
“是摸到了抱丹的门槛么……”
陆诚停下了脚步,眼底的金芒微微一闪。
他自然认得出这三人的路数。
那股子刚猛无铸、宁折不弯的拳意,普天之下,只有将八极拳练到化境的绝顶宗师才能拥有。
这三位,显然是八极门主脉里那些闭死关,不见天日的老人。
“陆宗师,久仰了。”
为首的大脉主,微微抱拳。
那双浑浊又锐利的老眼里,透着一股惋惜。
“三位前辈,不在深山里颐养天年,参悟大道,却跑来这浑浊的金陵城,给一个祸国殃民的政客当看门犬?”
陆诚随手将腰间的【破虏】古刀往上提了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左侧的二脉主闻言,老脸一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陆宗师,你当老朽等人愿意蹚这趟浑水吗?”
大脉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奢华的宋公馆,眼神中满是时代的悲凉。
“陆老弟,你太年轻了,你不懂这世道的艰难。”
大脉主的声音沙哑。
“如今这年头,一袋最劣质的洋面都要两块半现大洋,一斤带着血水的猪肉得两毛钱。”
“咱们武行里的徒子徒孙,连顿饱透的棒子面糊糊都吃不上,拿什么熬打气血,拿什么传承国术?”
“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已经架在了咱们的国门上,那些个钢铁巨兽,一炮下来,方圆百米生灵涂炭。”
“莫说是化劲,便是咱们这等摸到抱丹门槛的老骨头,在那些怪物面前,也只是一堆烂肉。”
大脉主死死地盯着陆诚。
“宋部长答应过我们,只要国术馆能稳住局面,官方会倾尽华夏的资源、药材,甚至是西洋的科学手段,生生堆出一尊真正的‘武仙’。”
“只有真正的抱丹武仙,才能在未来天朝的一战中,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彻底颠覆战局。”
“为了这个大义,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就算背上千古骂名,给政客当狗,也在所不惜。”
听到这番堪称“泣血”的剖白,陆诚没有愤怒。
【玲珑心】照见五蕴,他只觉得一阵悲哀。
这就是旧时代武人的局限。
他们有气节,有血性。
但在降维打击的工业文明面前,他们的脊梁被现实压弯了。
最终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造神”计划,甚至不惜委身于宋培伦这种国贼。
“陆宗师,你在北方布道天下,我们敬你。”
右侧的三脉主上前一步,眼中满是不忍。
“我们知道你天纵奇才,二十出头便有此等修为。”
“但江湖传闻,你这一身通天彻地的功夫,是武当山上那位老神仙临终前‘灌顶’而来的。”
“借外力拔苗助长,根基终究是浮萍。你这辈子,路已经断了,绝无可能踏入真正的抱丹武仙之境。”
大脉主接话道。
“陆老弟,收手吧。”
“你若肯束手就擒,让我们三把老骨头封了你的丹劲,我向你保证,拼着这条老命不要,我也会亲自去向宋部长求情,保你一条性命,让你在江南安度余生。”
“……”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
陆诚听着这三位老祖宗苦口婆心的“劝降”,整个人愣了半晌。
随后。
“噗嗤。”
陆诚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这到底是谁传出去的谣言?”
陆诚摇着头,叹了口气。
“神仙灌顶?”
“我陆某人这一身气血,是在生死搏杀里熬出来的,是在四九城那碗酸馊的豆汁儿和老百姓的香火气里悟出来的。”
“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借外力的浮萍了?”
陆诚放下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睥睨天下的宗师霸气。
“三位前辈。”
“我本敬你们是国术传承的根骨,不想与你们为敌。本来,今夜不用这么麻烦的。”
“如今看来,倒是麻烦了。”
陆诚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破虏】刀,随手往旁边的泥地里一插。
“对付八极门的前辈,用兵刃,是对八极拳的侮辱。”
“既然你们觉得我根基不稳,觉得这天下必须靠权贵才能造出武仙。”
“那陆某今日,便用这双拳头,打醒你们这群装睡的人。”
“你……”
“竖子狂妄!”
三位老祖宗见陆诚竟然弃刀不用,还要以一敌三,原本的惋惜瞬间化作了雷霆之怒。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老朽今日就替天行道,封了你这身灌顶来的伪丹。”
“轰。”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
三道犹如实质般的血色狼烟,从三位八极老祖的头顶轰然升腾。
雨水在他们周身三尺外瞬间被蒸发成了白色的蒸汽。
“杀。”
二脉主和三脉主一左一右,犹如两头下山的凶虎,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
两人同时使出了八极拳中最凶险的打法。
“阎王三点手!”
“猛虎硬爬山!”
拳风呼啸,撕裂空气的音爆声震耳欲聋。
这两位化劲巅峰的老者,将八极拳的“刚、猛、爆”发挥到了极致。
拳未到,那股刺骨的罡气已经刮得陆诚长衫猎猎作响。
面对这等足以开碑裂石的夹击,陆诚不退反进。
“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