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破败道观。
“这把剑,煞气太重了。”
老道士叹了口气,没有去接陆诚手里那几块现大洋。
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神台角落,连剑鞘都已经腐烂发黑的古剑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老道我在这儿守了它三十年,念了三十年的清心咒,也压不住它骨子里的那股子凶性。“
“这等古代就传下来的杀器,若是没有个能温养它的剑匣,带出这道观的门,便是一场饮血的灾劫。”
“那终南山深处的‘活死人墓’里,有一口当年全真教祖师爷留下的‘太乙沉香匣’。”
“那匣子是用雷击降龙木凿出来的,里头藏着道家最正宗的封镇罡气。“
“居士若是真有那个神通,能进那十死无生的古墓里,把那口太乙沉香匣给取出来。“
“这把剑,老道我双手奉上,分文不取。”
道观外,风吹古柏,沙沙作响。
这世上,凡是沾着“活死人墓”这四个字的地方,哪一个不是九死一生的绝地?
更何况是在这深不见底、藏龙卧虎的终南山。
陆诚听完,将手里的那几块大洋,轻轻巧巧搁在了布满灰尘的供桌上。
“这定金,道长先收着。”
“那口沉香匣,若是有缘,陆某替您取来便是。”
话罢,带着顺子和陆锋,踏出了这座破败的道观,隐入了终南山的茫茫云雾之中。
……
终南山脚下,有个唤作“太平”的古镇。
这地方,依山傍水,本该是个清净的去处。
可如今这世道,大清虽然亡了,但洋枪大炮和军阀的苛捐杂税,早就把老百姓的骨髓都给榨干了。
外头的洋面被那些黑心的粮商炒到了两块半现大洋一袋。
这古镇里的穷苦人家,连掺了沙子的棒子面糊糊都喝不上热乎的。
可偏偏这几日的太平镇,却反常地热闹。
青石板铺就的狭窄街道上,熙熙攘攘。
挤满了操着南腔北调、腰里鼓鼓囊囊的江湖客。
有穿着短打的武馆拳师,有穿着道袍的游方术士,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西洋西装,手里拎着文明棍的假洋鬼子。
风声,早就传开了。
这终南山深处的遗迹里,藏着能让人脱胎换骨的造化。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里,谁不想去碰一碰这逆天改命的仙缘?
“客官,您里边请。刚烧开的高碎,热乎着呢!”
镇子口,一个搭着白毛巾的小二,正扯着嗓子招呼着客人。
陆诚一行三人,在这露天茶摊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坐了下来。
顺子和陆锋这两个汉子,腰杆挺得笔直,一左一右地坐在陆诚身旁,扫视着周围那些形迹可疑的江湖客。
陆诚将头顶的破斗笠摘下,搁在长条木凳上。
端起那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砰!”
不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杀猪般的哀嚎声。
“哎哟喂,各位大爷,别打了,别打了!小的这把老骨头要散架啦!”
陆诚微微抬起眼帘。
只见人群自动散开一个圈。
几个膀大腰圆,穿着黑色对襟练功服的武馆汉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半大老头,拳打脚踢。
那老头穿着一件油乎乎的破旧长衫,手里还攥着一面写着“铁口直断”的破布幌子。
此刻,他正像一只在泥水里打滚的瘦猴,双手紧紧地护着脑袋,在青石板上滚来滚去,躲避着那些雨点般落下的皮靴。
“放你娘的狗屁!”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汉子,一口浓痰吐在那老头的背上,抽出了腰间的明晃晃的短刀。
“你这坑蒙拐骗的老神棍,侯天机。”
“你天天在这太平镇上逢人便吹,说你知道进那‘活死人墓’的暗道入口。”
“老子信了你的邪,花十块大洋买了你画的破地图。结果带着兄弟们刚进后山,就踏马踩进了毒瘴林子里,折了老子两个好兄弟。”
刀疤脸气得双眼赤红,一脚踩在侯天机的胸口上。
“老子今天非把你的舌头给割下来,让你到阎王爷那儿去算命!”
周围看热闹的江湖客们,不仅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反而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这侯天机在镇子上是出了名的老骗子,靠着一张嘴混吃混喝,早该被人收拾了。
顺子看着那凄惨的老头,眉头一皱,低声道。
“师父,这帮武馆的下手没轻没重,那老头看着气血都快枯干了,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陆诚没有急着开口。
端着茶碗,眸子深处,【火眼金睛】悄然流转。
在旁人眼里,这侯天机不过是个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无赖。
可是,在陆诚的目光中,却看到了一丝玄机!
这老头确实没有半分内家拳的底子,气血枯败。
但是。
他每一次在泥水里看似狼狈的翻滚,每一次看似慌乱地护住要害。
脚尖落下的方位,肩膀卸力的角度,身体扭曲的弧线……
竟然在无形之中,暗合了星辰排列,踏在了九宫八卦节点之上!
“奇门遁甲?”
陆诚那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等只存在于上古残卷里,专门用来破阵、卸力的玄妙步法,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只知道骗吃骗喝的市井无赖身上?
眼看着那刀疤脸汉子高高举起了手里的短刀,锋利的刀刃对准了侯天机的大腿,就要生生地扎下去。
“师父!”
陆锋按耐不住,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兵刃。
“莫急。”
陆诚将那只粗瓷茶碗放在了桌面上。
右手从宽大的青灰袖口中探出,修长白净的食指与中指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一枚铜板。
将那一丝【丹劲】,送入了那枚铜板之中。
“嗖——”
陆诚的手腕一抖。
那枚不起眼的铜板,瞬间化作了一道乌光。
“噗!”
那刀疤脸汉子手里的短刀距离侯天机的大腿还有半寸的距离。
“啊!!!”
刀疤脸只觉得自己的手腕的‘列缺穴’上,一股暗劲,钻进了他的经络。
“当啷”一声。
那把锋利的短刀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崩断了刀尖。
“谁?!是谁暗算老子?!”
刀疤脸捂着瞬间肿胀如猪蹄的手腕,惊恐万状地向后退去,凶狠的眼睛在周围的人群中来回扫视。
他的手下们也纷纷拔出了兵刃,如临大敌。
可是,周围的看客们皆是一脸的茫然和惊愕。
没有人看到是谁出的手。
也没有人看到那枚已经没入了青石板缝隙深处的铜钱。
只觉得有一阵微风,从茶摊的角落里吹过。
“活见鬼了……这镇子上藏着高人!”
刀疤脸是个常年刀口舔血的老江湖,他太清楚这种“隔空伤人、飞花摘叶”的手段意味着什么了。
那绝对是练出了化劲罡气的绝顶大宗师!
“撤,快撤!”
刀疤脸连掉在地上的短刀都顾不上捡,捂着手腕,带着几个手下犹如丧家之犬般,扒开人群,连滚带爬地逃进了一条暗巷里。
……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诶,多谢高人救命,多谢神仙显灵啊!”
侯天机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他虽然不会武功,但这老小子的眼力见却是毒辣得很。
那双滴溜溜乱转的老鼠眼,在人群中一扫,最后盯在了茶摊角落里,正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喝茶的青衫年轻人身上。
侯天机连身上那件沾满泥浆的破长衫都顾不上拍,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了陆诚的八仙桌前,一张老脸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这位爷,这位神仙小爷!”
“刚才可是您老人家暗中出的手?”
“小老儿侯天机,虽然这辈子没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真气,但这双眼睛,可是瞧得真真儿的。”
“您那一手暗器功夫,简直是出神入化,鬼神莫测啊!”
说着,侯天机也不管顺子和陆锋那嫌弃的眼神,厚着脸皮就想往长条凳上挤。
“滚开,再往前一步,折了你的腿。”
顺子冷哼一声,一股子暗劲轰然而出,吓得侯天机一哆嗦,赶紧收住了脚。
陆诚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这个满脸油滑的老骗子身上。
淡淡地笑了笑。
“老人家,江湖险恶。”
“你既然知道那活死人墓是十死无生之地,又何必为了几块大洋,去编造那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呢?”
“这也就是今日碰巧,若是他日在这深山老林里,你这双腿,怕是真保不住了。”
听到这话,侯天机那张堆满笑容的老脸,微微僵了一下。
眼底闪过了一抹复杂情绪,但瞬间就被他用那种市井流氓的油滑给掩盖了过去。
“哎哟,这位爷,您教训得是,教训得是。”
侯天机点头哈腰,长叹了一口气。
“小老儿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啊。”
“这世道,两块半现大洋一袋洋面,小老儿这没手艺没本事的,要是不靠这张嘴皮子混口饭吃,早就饿死在这古镇的街头了。”
他搓了搓沾满泥土的手,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陆诚放在桌上的那个包袱。
那里头,露出了一角沉甸甸的银元轮廓。
“爷,我看您这气度,定是来这终南山寻仙访道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