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这只刚才还凶悍无比的精怪,此刻竟然像是一只犯了错的土狗。
浑身的绿毛贴在身上,趴在陆诚的脚边,把脑袋埋在双臂之间,发出讨好似的呜咽声。
“师父……您、您把它给降住了?”
陆锋咽了口唾沫,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陆诚身上的杀意收敛,低头看着脚下这只瑟瑟发抖的精怪。
【玲珑心】照见五蕴。
在陆诚的感知里。
这只看着渗人的山精,体内虽然有着地脉阴气,但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煞”与“戾气”。
“这小东西,看着凶神恶煞,实则并未造下过半点杀孽。”
陆诚微微一笑。
“它常年生活在这终南地脉之中,靠着吸食地气和野果存活。”
“刚才那些扔石头、抓脚踝的把戏,不过是像野狗护食一般,想把咱们这些擅闯它领地的生人给吓唬走罢了。”
陆诚弯下腰,伸手在那山精长满绿毛的脑袋上,轻轻地拍了拍。
“去吧。”
“这地方以后不太平了,躲进深山里去,莫要再出来沾染这红尘因果。”
那山精感受到陆诚手心里传来的温润【丹劲】,那股子纯粹的生机,让它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抬起头,敬畏地看了陆诚一眼。
却并没有如陆诚所说的那样逃走。
而是极通人性地站起身来,像个小老头似的,冲着陆诚拱了拱手。
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甬道的最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着陆诚“吱吱”叫了两声,招了招那干瘪的爪子。
“师父,它……它这是要给咱们带路?”
顺子看傻了眼。
“万物皆有灵。”
陆诚站起身,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尘。
“既然这小地头蛇愿意行个方便,那咱们便跟它走一遭,省去许多弯路。”
……
在这只山精的带领下,四人在这如迷宫般的地下暗道里,竟然走得出奇的顺畅。
那些隐藏在石壁里的毒箭机关、脚底下的翻板陷阱,都被山精极其熟练地一一绕开。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众人踏入了一间宽阔的圆形地下石室。
这间石室,足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穹顶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勉强照亮了这片尘封了数百年的空间。
然而。
当顺子和陆锋举起火把,看清这石室内的景象时。
两人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失望。
这里,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也没有什么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入目所及,只有满地厚厚的灰尘。
在石室的各个角落里,零零散散地盘腿坐着十几具,早已风化发脆的枯骨。
这些枯骨的身上,还披着一碰就碎的道袍。
在这些枯骨的面前,散落着一卷卷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黄,风化,的竹简和丝帛。
想来,这里,是一处“坐化地”!
陆诚手持火把,缓步走到一具枯骨旁的石壁前。
借着火光,只见那石壁上,用指力刻下了几行绝笔。
【大明正德七年,贫道玄真,闭死关与此。】
【断绝红尘七情,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只求辟谷绝食,能窥得那一线天机,白日飞升!】
【然岁月枯寂,灵机断绝。大道何其艰难,悲哉,痛哉!】
顺子和陆锋凑上来看了看,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师父,这些人……都是活生生把自己饿死、憋死在这里头的?”
陆锋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就是古代修道之人的决心吗?”
“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境界,竟然能够生生地斩断人间一切,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头坟墓里,把自己熬成一堆枯骨。”
“决绝是决绝了。”
陆诚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满室的森森白骨,眼底却没有半分敬畏。
“可是,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
陆诚将火把递给顺子。
“修道,修武,修的是这一口通天彻地的心气。”
“这些先人,以为斩断了红尘羁绊,将自己关在这石头壳子里不吃不喝,就能做到‘身如槁木,心如死灰’。”
“他们觉得这就是所谓的‘绝情绝性’,是通往大道捷径。”
“殊不知,离了这人间的烟火气,离了那酸甜苦辣和爱恨情仇。”
“他们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通天的大道。”
“他们修的,只不过是把自个儿活生生变成一块石头的……【死枯禅】!”
“没人味的仙,那是泥塑木雕。”
“若是连这红尘的苦难都不敢去历练,连这世间的繁华都不敢去品味,一味地逃避。”
“就算是让他们枯坐一万年,也绝不可能凝结出真正的【金丹】!”
顺子和陆锋听着陆诚的教诲,犹如醍醐灌顶,将这番金玉良言死死地刻在了心里。
陆诚没有再理会那些枯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石室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座由八块巨大的汉白玉雕砌而成的八卦祭坛。
而在那祭坛的最高处,供奉着一口长约三尺,通体漆黑如墨的木匣。
那木匣的材质极其特殊,哪怕历经了数百年岁月的侵蚀。
此刻在这幽暗的石室中,依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太乙沉香匣!”
侯万林看到那口木匣,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爷,那就是老天师说的,用雷击降龙木凿出来的宝贝啊。”
陆诚脚尖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轻飘飘落在了那八卦祭坛之上。
他低头端详着这口沉香木匣。
匣子的表面,没有丝毫缝隙,浑然一体。
上面用繁复的朱砂,画满了全真教用来封镇妖邪的符文。
这些符文哪怕经过了几百年,依然透着一股子凛然的阳刚之气,将这木匣护得死死的,完美无缺。
“好刀鞘,好剑匣。”
陆诚赞叹了一声。
就在指尖触碰到木匣的刹那。
“嗡——”
陆诚的【玲珑心】猛地一震。
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突然爆射出两团精芒。
“这匣子底下……”
“竟然藏着意境?!”
陆诚一把将那口太乙沉香匣抱起。
果然。
在那原本被木匣压着的汉白玉石板上,竟然刻满了一道道细若游丝的剑痕!
这些剑痕看似杂乱无章,但陆诚的目光一扫上去,便觉得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曾在梅老板送来的那幅《青莲剑帖》上,领略过李太白那“十步杀一人”的盛唐狂傲剑意。
而此刻。
这石板上的剑痕中,竟然隐隐散发着一股与那青莲剑意截然不同。
却又在某种极高的境界上,隐隐遥相呼应的……【大道真意】!
“青莲剑意,是酒,是狂,是杀伐天下!”
“而这石板上的剑意……”
陆诚闭上了眼睛,将心神完全沉浸在那一道道古朴的剑痕之中。
在他的识海里,仿佛出现了一个穿着粗布道袍的中年道士。
那道士站在终南山的云海之巅。
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剑,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最基础的劈、刺、撩、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