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隐派大殿。
烛火摇曳。
大长老面沉如水,领着两位师弟从密室里走了出来。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不过短短几步路的工夫,大长老那张老脸,就已经重新挂上了一副古井无波的“半仙”做派。
将宽大的道袍袖口轻轻一拂,走回了主位。
客座上,几位从“三山五宗”赶来的宿老,手里头端着建窑的茶盏,眼皮子微微抬了抬。
这帮老家伙哪个不是人精?
刚才那弟子连滚带爬冲进来的慌乱劲儿,加上这终南三老急匆匆躲进密室的做派,傻子都能看出来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大长老。”
蓬莱剑阁的那位宿老放下茶盏。
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可是山下出了什么乱子?”
“若是有用得着老朽等人的地方,道兄只管开口,咱们三山五宗同气连枝,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来探底的。
如今这世道,外头的洋面炒到了两块半现大洋一袋,老百姓饿得易子而食。
可对于他们这些卡在化劲大圆满几十年,眼瞅着气血就要枯竭的老怪物来说,世俗的饥荒算什么?
他们最怕的,是这天地间彻底断绝的灵机!
谁要是掌握了灵机造化,谁就能多活几年,谁就能在这末法时代里称王作祖。
终南大长老微微一笑,捻了捻颌下的白须,神色要多散淡有多散淡。
“有劳道兄挂怀了。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大长老端起手边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不过是后山几个不知死活的流寇蟊贼,误触了外围的迷阵。”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总有些饿疯了的亡命徒想进山碰碰运气。”
“老朽已经吩咐门下弟子去打发了,杀鸡焉用牛刀,怎敢劳烦诸位道兄的大驾?”
这番谎扯得是滴水不漏。
那几位三山五宗的长老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知道这老牛鼻子没说实话。
但人家既然把门给焊死了,摆明了是终南山内部的机密。
身在客场,自然也不好强行撕破脸皮追问。
“原来如此,那便好,那便好。”
几位宿老摇了摇头,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两句,便各自垂下眼帘,不再多说。
大长老见糊弄了过去,心底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与身旁的三长老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活死人墓啊!
很有可能是全真教祖师爷,留下来的最后一方洞天福地。
没过半个时辰,终南隐派的后山禁地里,三十六名内门执事已经集结完毕。
这三十六人,清一色穿着深灰色的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的。
不仅带着开锋的利刃,甚至还揣着从西洋人手里高价买来的勃朗宁手枪和避瘴丹。
在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关头,什么武林规矩,什么玄门风骨,全被这三个老家伙抛到了九霄云外。
唯有将那造化抢到手里,才是硬道理。
“出发,直奔白虎崖。”
大长老一马当先。
三位太上长老,带着这群如狼似虎的弟子,一头扎进了终南后山的茫茫毒瘴之中。
……
山里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一样。
这大名鼎鼎的“白虎衔尸”断崖,常年被千百年来陷在阵里的江湖客和走兽尸骨熬出来的毒瘴笼罩,飞鸟不渡。
三十六名弟子口中含着避瘴丹,举着防风的洋火把。
在这片愁云惨雾的悬崖峭壁间,开始了地毯式的搜山。
“给老夫仔仔细细地搜,连一条地缝都不要放过。”
三长老瞪着眼珠子道。
可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火把的松脂都快烧没了一半。
这群人几乎把白虎崖附近的每一寸青苔都给翻了过来,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没有脚印,没有机关。
更没有那个大清钦天监余孽侯万林的半点影子。
“见鬼了。”
三长老一脚将脚边的一块碎石踢下了万丈深渊,听了半天都没听到个回响。
“那暗桩明明说看见他们朝着这边来了,难不成这几个人还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大长老站在悬崖边上。
那张原本自诩仙风道骨的老脸上,此刻也挂满了焦躁。
盯着眼前那片浓浓的灰白迷雾,气血在体内翻腾不息。
他太老了。
他们这三个老家伙,都已经到了寿元的尽头。
若是再寻不到那传说中的灵机来洗精伐髓,少则三年,多则五载。
他们这一身苦修了一甲子的化劲大圆满修为,就会化作一捧黄土!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
就在距离他们脚下不到三十丈的一处天然岩石裂缝处,那长满了厚厚青藤的崖壁底部,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入口。
只是那入口被全真祖师爷布下的奇门遁甲,掩盖得天衣无缝。
加上之前陆诚用【镇国玉玺】开启阵眼时,那地脉的震动已经被【抱丹】的手段给硬生生压制、抚平了。
他们就像是一群瞎子。
明明已经路过了那扇通往造化的大门,却硬生生地被那层鬼斧神工的障眼法给遮住了双眼。
只能在外面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而此时此刻。
在那与外界隔绝的活死人墓深处。
一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圆形地下石室里,几颗镶嵌在穹顶上的夜明珠,散发着冷光。
石室正中央,那座由八块巨大汉白玉雕砌而成的八卦祭坛上。
陆诚正一袭青灰长衫,盘腿端坐其上。
他的面前,放着那口用雷击降龙木凿成,画满朱砂符文的太乙沉香匣。
匣子底下压着的汉白玉石板上,刻满了一道道细若游丝,古朴浩荡的剑痕。
这世间的戏子,讲究个“一招鲜,吃遍天”。
可陆诚这颗【玲珑心】,却是个能吞吐天地万象的无底洞。
他闭着双眼,呼吸绵长得几乎停滞。
道家的【龟息功】被他运转到了极致。
将整个人彻底融入了这片沉睡了数百年的古墓气场之中。
在他的识海里,正掀起一场惊涛骇浪的推演。
那梅老板赠予的《青莲剑帖》里头。
李太白那“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盛唐狂傲剑意,就像是一头桀骜不驯的脱缰野马,带着焚天煮海的杀伐之气。
而这祭坛石板上,那位全真教大能留下的【全真大道剑】痕,却如同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太古神山。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透着一股子想要扫平天下浊气的中正与浑厚。
一狂一重,一动一静。
这两股截然不同,甚至隐隐相互排斥的绝世剑意。
此刻正被陆诚用他那颗【真丹火种】作为炉鼎,进行着熬炼!
“这世道的武人,把剑当成了杀人的铁片。”
陆诚在心底呢喃。
“可戏台子上的角儿,拔剑是舞,是韵,是一声穿云裂石的西皮流水。”
在他的意识深处,仿佛又穿上了那一身厚重的戏服,踩着三寸厚的粉底皂靴。
他的神意,化作了《霸王别姬》里头虞姬的那把双剑,柔情似水,却又透着从一而终的决绝。
转瞬之间。
又变成了《林冲夜奔》里头那柄被逼上梁山的钢刀,满腔悲愤,风雪透骨。
他将八极拳的“刚猛崩绝”,将太极拳的“沾衣十八跌”的柔化。
全都一点一滴地,揉碎了。
碾成了粉末,喂进了那正在交锋的剑意之中。
“铮——”
陆诚的体内,响起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龙吟剑鸣!
那是独属于他陆诚自己的……【心剑】!
这股剑意初成,没有青莲剑歌那种四散的狂放,也没有全真剑法那种压死人的厚重。
就像是一滴悬在春日檐角上的雨露,看着温润柔和,不带半点杀气。
可若是仔细去听,却能听见那雨滴里头,藏着奔雷激荡的海啸之音!
“嗡!”
一股凌厉气场,以陆诚的身体为中心,轰然向着四周的石室扩散开来。
这气场不是内力的爆发,而是纯粹“意”的碾压。
石室地面上那些积攒了百年的厚厚灰尘,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柄巨大扫帚给轻轻拂过。
灰尘向着四周排开。
竟在陆诚的周身,犁出了一个方圆丈许,一尘不染的绝对真空地带!
一直护在祭坛下方的顺子和陆锋,正举着火把,死记硬背着石壁上的道家残卷。
感受到这股突如其来的诡异气场,这两个在刀口上舔过血的暗劲大汉,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诶……”
顺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看着坐在祭坛上,一袭青灰长衫连衣角都没动一下的陆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锋子,你……你瞧见师父刚才动弹了吗?”
陆锋握着手里的白蜡杆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是个武痴,对气机的感知比顺子更敏锐。
“没动……”
陆锋的声音都在发抖。
“师父连根手指头都没抬。”
“可是……可是我刚才怎么觉得,有一万把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
“只要我稍微喘口大气,脑袋就得搬家!”
一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侯万林,更是吓得直接把头埋进了裤裆里。
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活神仙,这是活神仙在做法啊……”
陆诚坐在祭坛上,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子清澈见底,【火眼金睛】的暗金光芒已经彻底内敛,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笑了笑,那种剑意压迫感,瞬间如春风化雨般消散得干干净净。
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众人的一场幻觉。
这便是陆诚的道。
锋芒藏于市井烟火之中,杀意掩于温良恭俭之下。
平日里是个连茶水烫了都要吹一吹的落拓先生,可一旦出了鞘,便是石破天惊。
然而。
陆诚这“心剑”大成,剑意与拳意相融的刹那。
那股通天彻地的武道真意,却在无意之间,打破了这座八卦祭坛底下,那原本维系着古墓运转的一丝【灵机平衡】!
“咔哒。”
祭坛内部,传来了一声机括错位声。
紧接着。
这股被打破的灵机波动,顺着终南山那错综复杂的地脉,向着外界扩散了出去。
……
“轰隆!”
终南后山,“白虎衔尸”的断崖边缘。
正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终南隐派三位太上长老,突然感觉到脚下的黑色岩石颤抖了一下。
大长老猛地抬起头。
“地脉震动,灵机外泄?!”
他盯着断崖下方,那片原本被厚重毒瘴和厚厚青藤覆盖的绝壁底部。
在那股地脉震动的冲击下,障眼法的气机出现了一丝破绽。
那道只有一人多宽,黑漆漆的天然地缝入口,终于在他们这群饿狼的面前,露出了一丝端倪。
“在那儿,入口在崖底的石缝里!”
三长老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指着下方嘶吼道。
“真是天助我也,这活死人墓的法阵年久失修,阵眼竟然自己暴动了。”
大长老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还等什么,给老夫冲进去。”
三十六名内门执事也是红了眼。
纷纷拔出兵刃,跟着三位老宗师,顺着陡峭的崖壁,向着那道石缝涌了进去。
这帮人可没有陆诚那等怀揣【镇国玉玺】,能让天地毒瘴自动避让的神仙手段。
一踏入那条阴暗潮湿的甬道,立刻就遭到了全真祖师爷留下的机关大阵的无差别绞杀。
“嗖嗖嗖……”
黑暗中,淬了剧毒的弩箭,如雨点般从石壁的暗孔中射出。
“啊——”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执事躲闪不及,直接被射成了刺猬。
惨叫着倒在湿滑的青苔上,浑身迅速发黑化脓。
“闭气,有毒烟。”
二长老怒喝一声,一股灰黄色的烟雾从地底喷涌而出。
三位太上长老被迫撑开化劲罡气,硬顶着机关往前冲。
可这墓道里的机关歹毒至极。
不仅有暗器毒雾,还有能将人压成肉泥的滚石翻板。
“轰!”
一块千斤巨石当头砸下。
大长老怒吼一声,双掌擎天,硬生生地用化劲大圆满的气血将那巨石给拍成了碎块。
但他自己也被震得气血翻腾,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等他们硬生生地靠着人命和强横的真气,一路犁庭扫穴,强行杀穿了这条墓道时。
那三十六名精锐执事,已经折损了过半!
剩下的十几个人,也是各个挂彩,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