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三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诩仙风道骨的太上长老,此刻更是凄惨到了极点。
大长老的道袍被毒液腐蚀出了好几个大洞。
二长老的发髻散乱,满脸的黑灰。
三长老的衣摆上更是沾满了同门弟子的鲜血。
他们哪里还有半点“谪仙”的模样?
简直就像是三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咳咳……该死的,这全真教的牛鼻子,好狠毒的机关。”
大长老咳着黑灰,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就在这时,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终于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圆形石室。
夜明珠的幽光洒下。
三位老长老的目光,瞬间越过了那满地风化的枯骨,钉在了石室正中央的那座八卦祭坛上!
在那里。
一个穿着青灰大褂的年轻人,正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祭坛的最中央。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那口散发着幽香的【太乙沉香匣】。
而在祭坛的台阶下。
两个长得跟铁塔似的粗犷汉子,正一左一右地握着白蜡杆子,像两个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角落里,还缩着一个满脸泥污,瑟瑟发抖的老头,正是他们苦寻无果的侯万林。
“站住!”
顺子一见这群衣衫褴褛,满身杀气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立刻将手中的白蜡杆子一横。
暗劲勃发,怒喝一声。
“什么人敢擅闯我家师父清修之地。”
陆锋也是眼神一冷,如临大敌。
他能感觉到,这三个领头的老家伙,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极其恐怖。
哪怕比起尚云祥、刘文华之流,也绝不会弱多少!
终南大长老愣住了。
看着祭坛上那个穿着穷酸破大褂,身上没有半点气机波动,就像是个落榜穷书生一样的年轻人。
又看了看底下这两个拿着粗鄙白蜡杆子,一身江湖草莽气的大汉。
这三人的装扮,简直跟这仙气飘飘的洞天遗迹格格不入!
在他们这三个隐世宗师高高在上的固有认知里,能进入这等福地的,必然是身披霞衣,仙风道骨的同道中人。
而眼前这几个……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市井里头刨食的下九流。
“大长老,是侯万林那个老贼。”
三长老一眼就认出了躲在后面的侯万林,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他脑子里瞬间补脑出了一场戏码。
必定是侯万林这老东西,为了几块大洋,把这活死人墓的秘密卖给了一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土鳖盗墓贼!
这群土鳖竟然趁着他们在外头搜山的时候,抢先一步摸了进来。
“好大的胆子。”
大长老顿时勃然大怒,原本被机关折磨得灰头土脸的怨气,彻底爆发了。
“一群不知死活的市井蟊贼、摸金倒斗的腌臜下九流。”
“这终南山乃是我玄门正宗的龙脉所在,这活死人墓更是祖师爷留下的清修圣地。”
“你们这群沾满铜臭的蝼蚁,竟然也敢染指这等仙家机缘?”
“还敢毁坏我终南灵脉的阵眼?!”
二长老也是冷笑一声,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师兄,跟这等下贱的盗墓贼废什么话。”
“他们玷污了这清静之地,正好用他们这一身贱血,来祭奠这洞天的杀阵,替咱们开启那沉香匣中的真正造化。”
三长老更是已经按捺不住杀心。
化劲大圆满的气血轰然运转,一步踏出,震得石室的地面都微微发抖。
祭坛下方。
顺子和陆锋这两个铁塔般的汉子,虽然被这三股化劲威压逼得呼吸困难,但依旧握着白蜡杆子,犹如两尊怒目金刚,寸步不退。
角落里的侯万林,早就吓得把脑袋缩进了烂泥地里,牙齿直打寒颤。
就在三长老的剑指即将递出的那一刹那。
“退下。”
一道声音,从八卦祭坛的正中央,飘了下来。
两人心领神会,一言不发地收了白蜡杆子,退到了祭坛两侧。
祭坛之上。
陆诚盘腿坐着。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哪怕在这等幽冥地界,依旧显得那般整洁、熨帖。
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右手,则稳稳地托着那口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太乙沉香匣”。
陆诚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中间,大长老的那张脸上。
“仙家机缘?”
“诸位老人家,在这终南山的深山老林里,躲了有大半辈子了吧?”
大长老冷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强撑着那副出尘的做派。
“老夫等人在终南后山闭关清修,餐风饮露,不问世事。”
“我们闭死关,是为了保留我华夏武术的‘纯正火种’。是为了在这末法时代,寻得一线长生的大道!”
大长老用长剑指着陆诚。
“哪像你们这等凡夫俗子,蝇营狗苟,在红尘泥沼里头打滚,沾了一身的业障与浊气。”
“老夫劝你,趁早交出宝匣,莫要误了自家的性命。”
“好一个不问世事,好一个纯正火种。”
陆诚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一步一步,从八卦祭坛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你们闭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觉得只要不见外头的人,不沾外头的血,你们的心就是干净的,你们的道就是高的。”
“可是,诸位老人家,你们知道外头,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吗?”
陆诚的眼睛,直直地刺向了这三位自诩半仙的老怪物。
“外头那津门大沽口的码头上,运来的洋面,已经被那些黑心商贾和军阀,炒到了两块半现大洋一袋!”
“两块半大洋……”
“这平城里头的洋车夫,拉着车跑上一整天,磨破了脚底板,咳出了血,也挣不来小半块大洋。”
“前门大街的墙根底下,一到冬天,每天早上扫街的巡警,都能拉走十几车冻僵的尸体。”
“那些被饿得皮包骨头的同胞,在列强的枪炮下犹如草芥。”
“为了半碗掺了观音土的糊糊,能跪在泥水里头给那些穿皮靴的洋人和军爷磕响头!”
陆诚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石室里回荡。
不再是那般云淡风轻,而是渐渐染上了一丝刀剑齐鸣的铿锵。
“你们口口声声说的‘业障’,是那三百多个被骗去修铁路,大半年拿不到工钱,最后被一排排重机枪扫射在货场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的工人的鲜血吗?!”
“你们口口声声说的‘浊气’,是那些耀武扬威的洋人,开着坚船利炮,在咱们的江面上横冲直撞,把咱们的老百姓当蚂蚁一样碾碎的硝烟吗?”
陆诚猛地停下脚步,距离这三位太上长老,仅有三丈之遥。
他此刻虽然没有动用半点罡气,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从天下苍生的苦难中熬炼出来的“浩然正气”,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三人的心坎上。
“这国家将亡,山河破碎。”
“你们这群自诩高人的老鼠,却还心安理得地躲在这地下。”
“吸着几百年前留下的那点霉气,修的什么狗屁仙道!”
轰!
陆诚的这句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没有半个脏字,却比这世上最恶毒的咒骂,还要让他们感到难堪和刺痛。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顺子和陆锋听得眼眶通红,热血沸腾。
角落里的侯万林,更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指着隐派长老鼻子怒斥的青衫书生。
“你……你放肆!”
三长老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诚的手指都在打摆子。
“你懂什么,末法时代,大劫将至。”
“那些凡夫俗子的死活,不过是天地轮回的定数,与我等修道之人何干?”
“你一个沾满铜臭的泥腿子,连内家拳的门槛都没摸明白,也配在这里大放厥词,教训老夫?!”
“师兄,跟他废什么话!”
二长老恼羞成怒,剑尖直指陆诚,杀机毕露。
“这等被红尘迷了心窍的下九流,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大道。留他在世上,也是个污了祖师爷清净的祸害!”
两人气血翻腾,便要合围而上。
然而。
一直没有开口的大长老,此刻却猛地一抬手,拦住了两位师弟。
他面色微变,盯着陆诚,惊疑不定。
“不对劲……”
大长老在心底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是个活了快一百岁的人精。
刚才陆诚那一番斥骂,虽然没有动用任何内家拳的罡气。
但是。
那种面对三位化劲大圆满宗师,那种在他们这等恐怖气场的压迫下,依然能够面不改色,甚至气势反压他们一头的……底气。
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市井盗墓贼能够拥有的!
更可怕的是。
大长老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太乙听息法”,竟然完全感知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深浅。
他站在那里,明明是个大活人。
但在气机的感应中,却像是一片虚无的深渊,连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找不出来。
“返璞归真……气血无漏?”
大长老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个极其可怕,甚至让他觉得荒谬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此子……莫非已经臻至化劲大圆满?”
“不,不对,化劲大圆满绝对做不到如此滴水不漏。”
“难道他……他在此之上?!”
大长老不敢再往下想了。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他们今天,恐怕是踢到了一块足以崩碎他们满口牙的铁板。
但是,看着祭坛上那口近在咫尺的“太乙沉香匣”。
那里面,可是藏着他们终南隐派续命的唯一希望啊!
“师弟!”
大长老猛地一咬牙。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这等能让人“白日飞升”的造化。
管他是什么境界,既然结了梁子,那就必须将其斩杀在此,绝不能让他活着把这洞天里的秘密带出去。
“此子诡异,邪门得很。不要留手。”
大长老一抖宽大的袖袍,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通体乌黑的软剑。
“结‘三才绞杀剑阵’,全力出手,将他拿下!”
此言一出,二长老和三长老皆是一愣。
“三才绞杀剑阵”?
这可是他们终南隐派失传已久,只有面临生死存亡的灭门危机时,才会由三位太上长老联手施展的护教杀阵啊!
对付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小子,至于动用这等底牌吗?
但两人对大长老向来盲从,当下也不敢怠慢。
“唰!唰!唰!”
三道身影,犹如三只从深渊中扑出的老蝙蝠,瞬间分散开来。
呈“品”字形,将陆诚困在了阵眼的正中央。
“嗡——”
三股化劲大圆满的太乙罡气,从这三个老怪物体内喷薄而出。
石室内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
那股子森寒刺骨的剑气,在三人的长剑之间交织、共鸣。
竟然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张无形剑网。
那些悬挂在石壁上的风化竹简,在这股剑气的边缘稍一触碰,便瞬间化作了漫天的粉末。
这等威势,若是换了其他化劲宗师在场,哪怕是巅峰时期的孙禄堂和尚云祥联手,恐怕也要暂避锋芒,不敢硬撄其锋。
“小子,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三长老怒吼一声,率先发难。
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白色的匹练,毒蛇吐信般,直刺陆诚的心口。
同时,二长老的剑从左侧封死了陆诚的退路,大长老的乌黑软剑则犹如鬼魅般,从天而降,直取陆诚的天灵盖。
上下左右,十死无生!
面对这等足以绞碎金石的恐怖剑阵。
陆诚没有拔腰间的【破虏】刀。
甚至连那双负在背后的手,都只是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只。
“既然你们觉得,关在洞里修的这几十年死枯禅,就是你们傲视天下的资本。”
陆诚微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那我今天,就用这红尘世俗里刚刚领悟的剑气与拳意。”
“来会一会你们这群……旧时代的残党吧。”
话音未落。
陆诚的右脚,在铺满灰尘的青石板上,轻柔地向前滑出了半寸。
就这半寸。
没有气血狼烟的升腾,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
陆诚的右拳,松松垮垮地捏在腰间,迎着那漫天交织,锋利无匹的剑气网。
看似极其缓慢地,递了出去。
八极拳,最基础、最入门的一式……
【撑锤】!
这一拳,慢得就像是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大爷。
二长老甚至在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不自量力的小子,被剑气绞成肉泥的下场。
可是。
当陆诚的那一记【撑锤】,真正触碰到那张无形剑网的刹那。
“嗡——”
一股【听劲】,顺着陆诚的拳锋,犹如水银泻地般,瞬间蔓延到了三位长老的长剑之上。
太极的听劲,本是用来感知对手发力方向的技巧。
但在陆诚这等【抱丹】真仙的手里,这已经不再是技巧。
这是将全真大道剑的“重”与青莲剑帖的“狂”揉碎了喂进去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