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国之贼……”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
可它就这么顺着这幽暗阴冷的石室,顺着那几百年不曾见光的青石板,钻进了终南隐派大长老的耳朵里,扎进了他的心窝子里。
死寂。
活死人墓的中央祭坛上,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大长老那一双自诩看透了天机的老眼,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铺在地上那张残破的羊皮卷。
【若有不肖子孙,妄图窃取此阵灵机以求长生私利者,天人共戮之!】
祖师爷王重阳的亲笔绝笔。
“不……不可能!”
大长老浑身打着摆子。
一百年了。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终南后山,枯坐了一百年!
他绝情绝性,不问世事。
外头军阀混战,他闭目养神。
洋人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他置若罔闻。
街面上两块半现大洋一袋的洋面,逼得老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他却在深山古洞里,心安理得地吸纳着这聚灵大阵里透出的一丝丝灵机,做着他那“白日飞升、肉身成圣”的春秋大梦!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浊世里唯一的清流。
是保留华夏武道火种的“真仙”。
可是今天。
这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的青灰长衫的年轻人。
却用这轻飘飘的一张羊皮纸,把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道”,生生扒了个底儿掉!
“我修了一百年的道……”
“到头来,竟是在喝这神州大地的血?”
大长老的眼珠子开始充血,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褪成了一片死灰。
“不!我是玄门正宗!我是半步真仙!”
“你这低贱的蝼蚁,你敢乱我道心!!!”
轰!
信仰的崩塌,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大长老猛地仰起头,体内的【太乙真气】,那股他苦熬了一甲子、引以为傲的化劲大圆满气血......
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走火入魔!
“师兄!”
瘫软在地上的二长老和三长老,看着大长老那副癫狂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大长老原本干瘪的皮肉,像是被充了气的皮球一样,高高地鼓胀了起来。
“砰!砰!砰!”
他的体内,传出一连串气血爆裂声。
那是经络承受不住逆流的罡气,正在被寸寸崩断的绝响!
“我没做错,我要求长生,我要飞升!”
“噗——”
下一秒。
他的双眼、双耳、鼻孔、嘴角……
七道浓黑腥臭的鲜血,犹如七条毒蛇,猛地喷涌而出!
七窍流血!
大长老那双凸出的眼球里,最后倒映着的,是祭坛上那个青衫磊落,悲悯而立的年轻人。
“呃……”
他的喉咙里卡出一口血沫。
双膝一软。
这位在北方武林隐世圈子里,被当成活神仙供奉了一辈子的终南太上长老。
就这么直挺挺地,面朝那张祖师爷留下的羊皮阵图,砸在了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
气绝身亡。
至死,那双眼睛都没能闭上。
“师兄——!!”
二长老和三长老发出了哀鸣。
看着大长老那七窍流血的惨状,看着那散落一地的“长生梦”。
这两位本就被陆诚一记【撑锤】废了丹田的老者,精神终于彻底崩溃了。
“仙丹……我的仙丹……”
三长老趴在地上,双手胡乱地抓着地上的灰白石粉,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
“吃了仙丹,就能长生不老了……嘿嘿,我是神仙,我是神仙啊!”
二长老则是又哭又笑,在地上打着滚,手脚并用地朝着墓室黑暗的角落里爬去。
疯了。
两个名震天下的化劲宗师,就这么生生被扒了虚伪的面皮,被真相逼成了两个满地打滚的疯子。
祭坛之下。
顺子和陆锋握着白蜡杆子,看着这骇人听闻的一幕,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他们这才明白,自家师父那一句“窃国之贼”,究竟有着何等摧枯拉朽的力量。
兵不血刃,诛心灭魂!
祭坛之上。
陆诚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一袭青灰长衫,在幽暗的夜明珠光晕下,显得越发清冷。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在陆诚眼里,这不过是红尘里最寻常的因果报应。
“天道好还,因果自造。”
陆诚微微低下头,看着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你们把凡人当蝼蚁,把这天下当成供养你们长生的药渣。”
“到头来,困死你们的,不是我的拳,而是你们自己那颗烂透了的私心。”
陆诚转过身,不再去看这满地的荒唐。
然而。
就在大长老气绝身亡,二长老三长老疯癫的这一刹那!
“嗡——”
整个圆形的地下石室,突然发出一阵地质颤音!
陆诚的眉头,微微一挑。
【火眼金睛】的暗金光芒,在眼底瞬间流转。
在他的视界里,原本被大长老等三人用肉身和贪念死死压制住的那一处“活死人墓”阵眼,因为这三人的道心崩塌和死亡,竟出现了一丝松动!
“嘶啦——”
就像是撕裂了一层厚重的百年窗户纸。
一股被这终南山底下的九宫八卦大阵,镇压了数百年的庞大【灵机】!
犹如一头脱困的蛟龙。
从那祭坛底下的裂缝中,轰然喷薄而出!
这股灵机,太纯粹了,太庞大了!
没有在石室里停留。
而是顺着这终南山错综复杂的地脉走向,犹如一条倒卷的白色匹练。
朝着终南山后山那座最高耸的绝顶,冲天而起!
“师父,这……这是什么动静?!”
顺子感受着脚下地动山摇的震颤,惊骇地握紧了白蜡杆子。
陆诚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厚厚的岩层,看到了外界那风云变幻的苍穹。
“几百年的死水,终于决堤了。”
陆诚将手拢进袖口里。
“这天底下,总有些自作聪明的痴人,以为能接得住这天大的造化。”
“走吧。这前戏唱完了,咱们也该去会会,这终南山里头,真正的那位‘角儿’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此刻。
终南山,隐派大殿。
外头的夜风吹得大殿的雕花木门“嘎吱”作响。
大殿内,几盏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大蜡燃烧着,将这庄严肃穆的空间照得灯火通明。
客座上。
几位从“三山五宗”赶来的宿老,此刻正端着汝窑的茶盏,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哼。”
蓬莱剑阁的那位独臂宿老,将茶盏重重地墩在红木高几上,溅出几滴澄澈的茶水。
“这终南隐派,好大的架子。”
“大长老借故离开,已经足足过去了两个时辰。”
“把咱们这几个老骨头晾在这里喝冷茶,莫不是这终南山的底蕴,已经强到了可以不把咱们放在眼里的地步了?”
对面,一位穿着灰布僧袍,来自五台山的高僧也是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阿弥陀佛。大长老行色匆匆,那报信的弟子更是满脸惊惶。”
“老衲看,这终南山底下的水,怕是被什么人给搅浑了。”
“搅浑了才好!”
一位脾气火爆的形意门隐退名宿冷笑连连。
“他们终南山出了个‘武仙种子’齐霄,闭死关三十年。还有那个眼高于顶的齐锋下山去平城。”
“这兄弟俩,是把天下的武运都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若是今夜这终南山真出了什么乱子,老夫倒要看看,他们这所谓的玄门正宗,拿什么来收场!”
大殿里,留守的几个终南内门弟子,听着这些宿老的冷嘲热讽,一个个面红耳赤,却又不敢出声反驳,只能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两旁,冷汗直冒。
然而。
就在这些客座长老们言辞愈发犀利,甚至准备拂袖离去之际。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