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兵头嘴角那颗黑痣随着冷笑一抖一抖。
“拉车的,听不懂人话?”
他用枪管挑了挑车帘子,瞥见里头那几个面带菜色的女戏子,眼睛立时绿了,声音也拖得油腻。
“规矩在这儿摆着。人,一个脑袋两块大洋。车,一辆五块。这几个戏子娘们儿……嘿,得另算。”
“识相的,把箱子卸下来,爷们儿验验货。验着没夹带,放你们过去。验着有……”
他没说完,只是用刺刀“当”地一声磕在了那口画着朱漆符印的大戏箱上。
就这一下。
赶车的陆锋,瞳孔骤然一缩,那只攥着鞭子的手,指节根根发白,缓缓地探向了车辕底下。
那里头,藏着他的家伙什。
陆锋这一身功夫,是从死人堆里,从枪子儿里头滚出来的。
踏进化劲门槛的那股子杀气,本就刚猛有余,内敛不足。这一路看着官道两旁啃树皮、吞黄土的流民,他心头那口火,早就压不住了。
只要陆诚一个眼神。
他有十成的把握,在这帮兵痞扣下扳机之前,用一记寸劲,先把眼前这颗黑痣脑袋拧下来。
“锋子。”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陆诚不知何时,已经从前头那辆车的车辕上下来了。
他没有看陆锋,只是望着那十几杆黑洞洞的老套筒,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谁。
“收着点。这道上,横着的不止他们。后头那几车人,经不起枪子儿。”
陆锋浑身一震。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帮兵痞背后,还有半山坡上那两挺架好了的机关枪,黑漆漆地正对着这条官道。
师父这一拦,拦的不是他的刀,是这一车老老小小的命。
陆锋深吸一口气,那股子腾起来的煞气,被陆诚掌心透来的一丝绵软【丹劲】悄无声息地抚平,缓缓收了回去。
“是,师父。”
陆诚这才转过身,不疾不徐地朝那兵头走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头上扣着顶破旧的毡帽,脊背微微有些佝偻,脸上堆着戏班子人特有的那种,见人三分笑的卑微讨好。
往这黄沙漫天的官道上一站,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走投无路的落魄戏班班主。
“军爷,军爷息怒。”
陆诚拱着手,腰弯得很低,笑得满脸褶子。
“您是不知道,咱们这庆云班,早就是个空架子喽。北边唱不下去,这才厚着脸皮往南边讨口饭吃。”
“几位姑娘的胭脂钱都是赊的,这一车,除了几口压箱底的破戏服,真是一个铜子儿都刮不出来了。”
他摊开手,袖口里头空空荡荡。
“您要的大洋,小老儿是真没有。”
那兵头一听没钱,脸立时就拉了下来,刺刀往前一递。
“没钱?没钱你他娘的也想过爷们儿的卡子?”
“军爷,军爷,有有有,有别的!”
陆诚连忙赔笑,后退半步,却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一愣的话。
“咱们戏班子,别的没有,就这一身唱念做打的本事。”
“小老儿厚着脸,给几位军爷唱上一段。这过路的份子钱,就拿这一段戏,给您几位赔个不是,抵了。您看……成么?”
“噗——哈哈哈哈!”
那兵头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周遭十几个兵痞也跟着哄堂大笑,枪都笑得直晃。
“唱戏?抵买路钱?”
“老子当兵这么些年,头一回听说这稀罕事!”
那兵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脚踹翻了路边一个跪着求饶的流民的破碗,趾高气扬地把枪往肩上一扛。
“成!爷今儿个就乐呵乐呵。”
“你这老戏子要是唱得爷们儿高兴了,爷大发慈悲,放你们过去。要是唱得不入耳……”
他刀锋一转,指向了车帘后头。
“那几个戏子娘们儿,可就得留下来,陪爷们儿好好唱上几天几夜了。”
兵痞们又是一阵淫笑。
陆诚也不恼,只是直起了腰,脸上那副卑微讨好的神情,像是被风一吹,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他回头,冲那辆车里的盲眼琴师阿炳,极轻地点了点头。
“阿炳,起调。”
“吱——扭——”
车厢里,那把陪了阿炳半辈子的胡琴,幽幽地响了起来。
不是寻常的西皮慢板,而是一段苍凉中透着说不出的从容,悠远的过门。
弦音一起,这漫天的黄沙,嶙峋的流民,黑洞洞的枪口,仿佛都被这一缕琴声给隔开了。
陆诚负着手,在这官道中央,缓缓踱了两步。
他没有摆开架势,没有亮相,甚至连眼睛都微微眯着,就那么随意地、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头闲庭信步一般,张口唱了起来。
唱的,是一出《空城计》。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头一句西皮慢板,吐字温吞,声调平和,慢得像是日头底下晒着的一壶老酒。
那兵头听着,嗤笑一声:“嘁,慢悠悠的,催命呐。”
可笑到一半,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老戏子的嗓子里头,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声音明明不大,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一齐钻进来的,顺着耳朵眼儿,直往脑仁里头钻。
起初,只是耳膜深处一阵极细微的发痒。
像有只看不见的小虫子,在耳道里轻轻地爬。
国术练到陆诚这一步,声音早就不只是声音了。
寻常人唱戏,靠的是丹田一口气,声带一震,把声儿送出去。可【抱丹】武仙的嗓子,是个能把【丹劲】和气血揉碎了,再编织进音律里的玄妙法门。
佛门有狮子吼,道家有天雷音。
而陆诚这门压箱底的杀招,叫【金刚狮子吼】。
寻常使将出来,是一声炸雷,正面碎人胆魄。
可此刻,陆诚没有炸。
他将那撕裂空气的罡音,生生压成了一缕缕肉耳听不真切的,绵长低沉的次声波,神不知鬼不觉地,缝进了这一句句温吞的唱腔里头。
这便是【金刚狮子吼】的另一重境界……不响,而杀。
次声波这东西,玄妙就玄妙在“看不见,躲不开”。
它频率极低,低到耳朵几乎捕捉不到。可它一旦与人身上那五脏六腑、那血脉流转的频率撞到了一处,便会引出一种叫“共振”的可怕东西。
就好比一队人马齐步过桥,步子若是凑巧合上了桥身的拍子,这看着结实的大桥,顷刻间便能轰然垮塌。
人身,便是那座桥。
陆诚这缕缠在唱腔里的次声波,正一寸一寸地,去叩那十几个兵痞五脏六腑的“拍子”。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第二句唱出。
那兵头脸上的横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耳朵里那只“小虫子”,已经变成了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唱到“乱纷纷”三个字时,陆诚的尾音微微一颤。
那兵头只觉眼前一黑,胃里头那股子常年泡着的劣质烧酒,“咕咚”一下子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你……你他娘的……唱的什么妖法?!”
他想骂,可一张嘴,喷出来的却是一口酸水。
“留——下了——赵——云——保——押——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