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恍若未闻,依旧不疾不徐,水袖一甩,身段闲适得仿佛真站在那座空荡荡的城楼之上。
可台下这十几个“司马懿”的兵,此刻却没一个还能站得稳了。
“呕——”
“咳咳咳……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流血了!”
“娘哎……我这肚子……”
一个兵痞捂着耳朵惨叫,殷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
另一个则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身子佝偻成了一只虾米,裤裆下头“滋啦”一声,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一股骚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气血翻腾,五脏移位。
这便是次声波共振到了极处的下场。你看不见,摸不着,却觉得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拧麻花似的,一点一点往碎里拧。
“是他!”
人群里头,一个原本缩在角落里、不起眼的客商,突然指着陆诚,牙齿磕得咯咯作响,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青衫……破帽……唱戏……我想起来了!半年前金陵城,一声唱震碎了防弹玻璃的那个煞星……是陆诚!是陆诚啊!”
“陆诚”这两个字一出口。
那原本还强撑着的兵头,如遭雷击,“噗通”一声就软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朝陆诚跪了过来,涕泪横流。
“饶……饶命!陆爷!陆宗师!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他一边磕头,一边“哇”地一声,口吐白沫,屎尿齐流,瘫成了一团烂泥。
其余的兵痞早已吓破了胆,枪“哐当哐当”地扔了一地,跟着稀里哗啦跪倒了一片,哭爹喊娘地求饶。
就连那半山坡上架机关枪的两个,也吓得手脚发软,从坡上滚了下来,跪在了官道上。
一曲终了。
陆诚收了势,水袖一拢,负手而立,长衫被官道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跪了一地、抖如筛糠的兵痞,眼神里没有半分得意,反倒透出一丝悲悯。
唱戏的,本是图个台下喝彩,逗个乐子。
何曾想,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一出戏文,竟成了悬人性命的索命符。
陆诚心头微微一叹。
他原也不想用这等手段。可这道上横着的,是一群拿流民的活命粮换烧酒、换大洋的恶狼。对恶狼,跟它讲什么戏台上的忠义?
罢了。
“起来吧。”
“都不是什么要命的死症,只是我的音伤了你们五脏六腑,不做恶事,过个几年自然就养好了。”
“至于这买路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哨卡后头那几口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那都是这帮兵痞从过往流民身上,一把一把刮下来的活命口粮。
“这戏钱,我替这道上的乡亲们,收了。”
……
半个时辰后。
那几口麻袋被尽数解开。
金黄的高粱面,黑黢黢的糙米,还有几袋干硬的窝头,被陆锋和小豆子,一捧一捧地,分到了官道两旁那些流民的破碗里。
“小心着点,别撑坏了肠胃。先喝口稀的。”
陆诚蹲下身,把一个窝头,轻轻塞进一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童手里。
那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四下里,流民们捧着失而复得的口粮,望着那个青衫青年,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哭声震天。
“活菩萨啊……”
“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
陆诚没有受这一跪。
他站起身,默默地退后了几步,转身往骡车上走去。
他知道,他这点子粮食,救不了这天下的饥荒。
他这一出戏,也唱不醒这满地的疮痍。
可若是连这一车的口粮都不分,连这眼前的几条命都不救……
那他练这一身通天的本事,守着那满院的“大药”,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独善其身,做个逍遥的世外活神仙么?
“走吧。”
陆诚拢了拢袖子,压低了毡帽,重新坐回了车辕上,闭上了眼。
车帘后头,青莲和红玉,正红着眼眶,悄悄抹着泪。
……
陆诚一行人还没走出三十里。
后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卷着烟尘,追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辆挂着帅府旗号的小汽车,后头跟着一队骑兵。
车还没停稳,一个披着貂裘,身形微胖的中年人,便急匆匆地跳了下来。
正是这平城一带的土皇帝——段大帅。
他一路小跑到陆诚的骡车前,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作揖。
“陆宗师!陆宗师留步!”
“都是段某治军不严,出了这么一群害群之马,惊扰了宗师的大驾。段某……段某万死!”
段大帅心里头,此刻正翻江倒海。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本该悄无声息潜行的抱丹武仙,竟敢光天化日,大摇大摆地走这条官道。更没想到,自己手底下那帮废物,竟撞到了这尊瘟神的枪口上。
那兵痞被一曲戏文唱得屎尿齐流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吓得他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亲自带人就追了出来。
陆诚撩开车帘,温和一笑。
“段大帅言重了。几个兵爷一时糊涂,我也没真伤了他们。这点小事,何劳大帅亲自跑这一趟。”
听陆诚这话说得客气,段大帅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他凑近了些,赔着小心。
“宗师宽宏大量。只是……宗师这一路南下,山高水长,不知段某可有什么能效犬马之劳的?”
这话问得恳切,却也藏着试探。
陆诚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别的不敢劳烦大帅。倒是有一桩小事。”
“我庆云班这一回南下,是要沿途开台,送戏给百姓听的。还望大帅,能替我把这桩‘送戏’的事,传扬出去。”
“就说……北地戏班庆云班的班主陆诚,携班南下献艺,遇镇开台,有戏唱与天下人听。”
段大帅一愣。
就……这?
他本以为这煞星会借机狮子大开口,或是要兵、要粮、要地盘。
却没想到,要的竟只是替他“传个话”。
可下一瞬,段大帅那双在官场上盘了半辈子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懂了。
这位抱丹武仙,是要把自己南下的行踪,光明正大地、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
他这是在告诉天下人:我陆诚,不藏不躲,就走在这明面儿上。我每一步走到哪儿,你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段大帅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可紧接着,又是一阵说不出的轻松。
明面上的刀,虽然吓人,却比那藏在暗处、不知何时落下的鬼头刀,要让人安心一万倍。
至少……他还没掀棋盘。
至少,这盘棋,还在台面上下着,还在规矩里头摆着。
“好说!好说!”
段大帅一拍胸脯,如释重负。
“宗师放心!三日之内,段某管叫这沪宁一线、大江南北,人人都知道,庆云班的陆班主,要南下送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