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诛心,句句血泪。
满场死寂。
杜老板攥着枪柄的手,青筋暴起,眼眶赤红。饶是他这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枭雄,听到“像猪一样吊着放血”时,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畜生。
这他娘的哪里是人。
陆诚静静地听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缓缓伸出手。
身后,陆锋捧着旧木匣,单膝跪地,双手奉上。
“呛——”
一声清越的剑吟,【红尘】古剑出匣三尺,寒光照亮了满堂惨白的面孔。
“勾结外侮,残害同胞,圈人如豕,抽髓卖血。”
陆诚持剑,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份判词。
“此账,不清,天理难容。”
“陆爷饶……”
寒光一闪。
快得没有人看清。
宋子明的求饶声戛然而止,那颗戴着金丝眼镜的头颅冲天而起,又“咚”的一声,滚落在红地毯上,脸上还凝固着那副疯癫的惊恐。
血账,清了。
陆诚反手一甩。
剑身上的血珠激射而出,“噗噗噗”泼洒在旁边那张雪白的西式餐布上,溅出一溜刺目的红梅。
“呛啷。”
长剑归匣。
陆诚整了整袖口,环视满堂。
瘫软的名流,战栗的巡捕,面无人色的洋行大班,还有远处几个躲在廊柱后,腿肚子转筋的法租界包探头目。
他的目光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就像在戏园子散场时,跟老主顾们客气地打个招呼。
“诸位受惊了。”
“今夜之事,谁想替这些畜生出头,或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滩黑水,和那颗滚落的头颅。
“若要给他们收尸。”
“今夜子时,黄浦江畔。”
“陆某,恭候。”
……
维多利亚饭店的枪声停下来的时候,沪城的天,也彻底变了。
西边江面上滚过一阵闷雷,风先到,卷着雨腥气,把法租界满街的梧桐叶子刮得哗哗作响。
巡捕房的哨子声远远近近地吹,却没有一个包探敢往饭店这边凑。
今夜死在这里头的人,随便拎出一个,都够整个租界的洋大人们连夜开三场会。
饭店后巷,陆锋按着从礼查饭店保险柜里起出来的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点。
账册是洋纸烫金封皮,里头记的却是人命。
闸北三号仓库,圈着二百三十七口。城西善济堂,一百九十一口。一副“上等血髓”,三根金条。
“师父说了,账要清,人要活。”
陆锋把账册合上,声音压得极低:“老杜,你青帮今夜有多少弟兄,全给我撒出去。开仓,放人,请郎中。姜汤白粥管够,一个铜板都不许收。”
杜老板攥着账册的手一直在抖。
这位在十里洋场跺一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大亨,此刻眼眶通红,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
“办,砸锅卖铁也办!”
巷子外头,第一滴雨,砸了下来。
……
杜公馆偏院的厢房里,灯还亮着。
庆云班南下带来的六口大戏箱,包着铜角,画着朱漆符印,整整齐齐码在墙根。
老关头披着件旧棉袍,就守在戏箱旁边打盹,怀里还搂着那杆掸行头的鸡毛掸子。
“吱呀”一声,门开了。
带进来一股子雨腥气。
老关头一个激灵醒过来,看清来人,赶忙起身:“陆爷,您回来了?外头那动静……”
“老关叔。”
陆诚站在灯影里,青灰长衫的下摆连一个雨点都没沾。他冲老人温和地笑了笑。
“劳驾,给我上装。”
老关头愣住了。
他伺候了半辈子戏箱,勒头、贴片、扎靠、掭盔,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可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人在这个时辰说要上装。
“班主,这……这都子时了。”
老人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像是破了个口子,雨点子已经砸得瓦片乱响,“外头天塌了似的,没有台,没有场面,您这是要唱给谁听?”
“给天听,给江水听。”
陆诚在戏箱前蹲下身,亲手打开了最旧的那一口。
“也给几位远道来的客人听。人家漂洋过海赶来赴约,总不好叫人白跑一趟。”
他的手指从一件件蟒袍大靠上抚过,最后停在箱底,一件月白色的素褶子上。
没有绣工,没有金线,洗得都有些发软了,是全班行头里最不值钱的一件。
“就它。”
“不勒头,不贴片,束发就好。”
老关头的手抖着,还是接了过来。
伺候人上装是他的本分,本分之内,他不多问。可给陆诚系水绦的时候,老人到底没忍住。
“班主,唱哪出啊?老朽跟了戏班一辈子,总得知道,给您搬哪口箱子的家伙。”
“一出戏折子上没有的。”
陆诚站在铜镜前,任由老人替自己束发。
镜子里那张脸清清瘦瘦,眉眼温润,倒真有几分书生意气。
“老关叔,梨园行唱李太白,只有一出《太白醉写》。醉草吓蛮书,力士脱靴,贵妃研墨……演的全是诗仙的狂。”
“可没人演过诗仙的剑。”
老关头系绦子的手,顿了一顿。
“太白公十五好剑术,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那杆笔底下的剑气,是真在腰里挂过的。”
陆诚看着镜子,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老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世人只记得他斗酒诗百篇,忘了他还写过: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今晚这出,就叫《青莲剑》。”
“没有场面,不碍事。”
他掸了掸月白的衣袖,“风是笛,雷是鼓,这一江的水,就是胡琴。这个场面,天底下哪个戏园子也置办不起。”
老关头听不太懂,可他鼻子忽然一酸。
他伺候过多少角儿啊。
挑帘出台之前,有人烧香,有人骂娘,有人手抖得连髯口都挂不上。可从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位这样。
要去的分明是刀山,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要回家的安稳。
“班主……老朽给您打旗去。哪怕站在雨地里,给您喊一嗓子好呢。”
“不用。”
陆诚回过身,从袖里摸出五块现大洋,塞进老人手里。
“雨夜寒,去灶上给弟兄们煮锅姜汤面。切面便宜,几个铜板一斤,红糖多搁些。剩下的钱,给孩子们添双夹底的棉鞋。南边湿,光脚练功要落病根的。”
五块大洋,够买两袋洋面,够一家老小嚼裹一个月。
老人捧着那几块温热的银元,喉头滚了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外,陆锋提着那口旧木匣,单膝跪在雨檐下,浑身湿透。
“师父,我陪您去。”
“守着杜公馆。”
陆诚从他手里接过木匣,抽出【红尘】,随手斜插在腰后的水绦里,古剑无鞘,剑身暗哑,倒像戏台上一件不起眼的砌末。
“今夜不管谁叫门,不开。天亮之前我若不回来……”
“师父!”
“也不许过江。”
陆诚在他肩上按了按,掌心一股温润的丹气渡过去,把这铁塔汉子满腔翻腾的血气熨帖了下去。
“急什么。”
他笑了笑,跨出门槛,一步踏进了瓢泼大雨里,“台就一方,站两个人,就挤了。”
雨幕吞了那道月白的身影。
自始至终,那一身素褶子,干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