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们的胆子?”
他淡淡地问。
枪声,稀了。
枪声,停了。
百余名洋人枪手端着还发烫的枪管,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败叶。
人可以跟人斗。
人没法跟“这个”斗。
就在这万籁俱寂,人心崩断的一瞬……
“嗤。”
地坑之中,那具本已干瘪如柴的侯爵尸身,眼中猩红骤亮。
这头活了四百年的老怪物,竟是趁着方才百枪齐鸣的混乱,疯狂吞噬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硬生生把一口气续了回来。
血族不死之身,果然名不虚传。
“给我死……”
青黑色的残影拔地而起,快到连空气都被撕出一串爆鸣。
四百年道行孤注一掷,仅存的一只骨爪凝成锥形,带着侯爵一生最快,最毒的一击,直取陆诚咽喉。
三尺。
一尺。
三寸!
“哦?”
太师椅上,陆诚眉梢微微一挑,眸中暗金色的【火眼金睛】流光一转。
这双在《安天会》的猴戏里熬炼出来的神目,一眼便照透了那具残躯的底细。
“有点意思。”
“这西洋血裔的性命,竟似九头蛇一般。血核不灭,死气不绝,砍了脑袋都能从血水里爬回来。”
“寻常的劲道打进去,就像拳头砸进烂泥潭,伤得了皮肉,断不了根。”
“既然如此。”
“那就一拳,把这潭烂泥,连根烧干。”
电光石火之间,陆诚周身气血轰然引燃。
【霸王卸甲】!
这门以透支气血为代价,换取三倍战力的搏命秘法,此刻在抱丹武仙浩瀚如海的气血催动下,再无半分反噬之忧,只余一往无前的煌煌大势。
“咚。”
心脏一声擂鼓般的巨震。
陆诚起身,拧腰,坐胯,右拳自腰间平平递出。
八极拳……【迎门朝阳手】。
八极门里最古朴,最笨的一招。
没有花巧,没有变化,就是迎着门面,直直的一拳。
可八极的老话讲得好: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
这一拳里,拧进了十字整劲,沉坠劲,崩撼突击之劲。这一拳里,烧着抱丹真火淬炼了千百遍的【丹劲】。
丹劲者,炼气血为丹,至阳,至刚,至正。
是三伏天正午的日头。
是神州大地上,生生不息的那一口阳气。
而血族的根基,恰恰是至阴至寒的死气。
阳之于阴,火之于冰。
天生的,克星。
“砰!”
拳锋与骨爪,迎面相撞。
“嗤啦啦啦。”
至阳至刚的丹劲,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顺着骨爪轰进了侯爵的躯体。
众目睽睽之下,那道狰狞的青黑残影,冲势戛然而止,僵在了半空。
紧接着,他的骨爪、手臂、肩颈、躯干……连同胸腔深处那颗疯狂悸动的暗红血核。
由外而内,寸寸崩解,融化。
“融”成了一滩腥臭的黑水。
“哗啦”一声,泼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咕嘟咕嘟地冒着黑泡,再也聚不起半分形状。
一位活了四百余年,在西洋地下世界拥有领地与传承的血族侯爵。
形神俱灭。
真正的,死了。
……
“啊。”
不知是哪个洋人枪手先崩溃的。
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哐当哐当”,快枪扔了一地。
百余名枪手连滚带爬,互相践踏,疯了一样朝着大门涌去。什么军令,什么金镑,什么大人,都比不上快些逃离这座修罗场。
防线,顷刻崩塌。
而在大厅角落的阴影里,宋子明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向酒水台后那面暗墙。那里藏着一条直通江边码头的暗道,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狗命。
机关转动,暗门开了一线。
宋子明一头就要扎进去。
“宋先生,这么急着走?”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暗道深处响起。
宋子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黑暗里,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拦在暗道正中,好像已经在那里等了他半辈子。
【鬼影迷踪步】。
这门从老索头那一脉传下,又在《时迁盗甲》的戏台上千锤百炼过的身法,施展到极处,形同鬼魅,快过瞬息。
“不……别杀我,陆爷,陆大师!陆神仙……”
宋子明双腿一软,瘫跪在地,涕泪横流,“钱,我有钱!金条,纱厂,我全给您……”
“钱?”
陆诚缓步走出黑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方才说过,你的钱,脏。”
“陆某今夜,不收钱。”
他俯下身,温和地,几乎是怜悯地看进宋子明的眼睛。
“收账。”
话音落下的一瞬。
陆诚眼底,两簇暗金色的幽火,轰然燃起。
神通……【阎罗问心】!
这门在《阎罗梦》的判官戏里证得的神通,不伤皮肉,不动筋骨。
它只问心。
宋子明的瞳孔猛地涣散。
在旁人眼里,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抽搐。
可在他自己的眼里,天塌了,地陷了,维多利亚饭店消失了。
他跪在一座望不到头的黑色大殿里。
殿中阴风怒号,两侧站满了牛头马面。头顶之上,一位金瞳判官高踞案后,惊堂木“啪”地砸下。
殿下,黑压压跪着数不清的枯瘦人影。
那是被他圈在闸北仓库里、抽干了血髓的乡下苦力。
那是被他用一袋洋面骗去“做工”、再没能回家的半大孩子。
千百双凹陷的眼睛,一齐望向他。
千百张干裂的嘴,一齐开合:
“还命来。”
“还命来——”
“啊啊啊啊——”
现实之中,宋子明双目圆瞪,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精神彻底崩断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回灯火通明的大厅,当着杜老板,当着满场瘫软的沪上名流、当着那些还没跑干净的洋人巡捕的面……
“我招,我全招。”
“是我,是我勾结的远东商会。洋人要活人的血髓炼那个‘源血’,一副上等血髓,给我三根金条。”
“闸北的三号仓库,城西的善济堂,全是幌子,里头圈了四百多口人,像猪,像猪一样吊着放血啊……”
“名单,账本,全在礼查饭店的保险柜里!还有南都的那几位,每个月的孝敬,都有他们的份……”
竹筒倒豆子。
一桩桩,一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