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跟我说话?”
五个字,轻飘飘的。
像是戏台上老生念白,不高,不重,尾音里甚至还带着几分闲散。
可就是这五个字,砸进维多利亚饭店死寂的大厅里,却比方才那三股侯爵威压加起来还要沉。
金发侯爵跪在红地毯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他想站起来。
他真的想站起来。
作为一头活了四百余年的高阶血族,他的膝盖,只在祖堡最深处那口黑檀木棺椁前弯过。
可此刻,那股【红尘烟火】的拳意就像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四平八稳地压在他的肩头。
不是压他的血肉。
是压他的“命”。
……
展台另一侧,八字胡侯爵僵在原地,握着纯金裁纸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泛起了青白。
血族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
越是古老的血裔,越能嗅出“层次”的味道。
就在方才,当那股厚重意境反卷回来的一瞬,他从那个青衫男子的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的气息。
那是一种漫长岁月沉淀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古”。
是他每隔五十年,回祖堡朝拜时,隔着十三道铁门,从地底最深处那口棺椁里渗出来的味道。
老祖的味道。
沉睡了七百年,一缕气息便能让全欧洲血裔俯首的,初拥之祖!
“不可能……人类的躯壳里,怎么会养出这种东西……”
八字胡侯爵的嘴唇哆嗦着。
血族一脉,位格森严。
男爵、子爵、伯爵、侯爵,一级压一级,压的不是力气,是血统源头的“势”。
位格低者面对位格高者,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而此刻,他在那个东方人身上感受到的,是比祖堡棺椁里那位,还要浑厚,还要“活”的势。
老祖的古,是死物的古,是坟墓的古。
这个人的古,却是烟火的古,是四万万人踩出来的,活生生的古。
念头转到这里,这位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怪物,做出了他漫长生命里最果断的一个决定。
跑。
“轰隆!”
八字胡侯爵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身形化作一道灰烟,头也不回地撞碎了大厅侧面的彩绘玻璃长窗,扎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在水晶灯残存的光里,像下了一场冰雹。
满场死寂。
沪上的名流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方才还口口声声“东方猪猡”,“餐桌主菜”的西洋大人,跑了?
跑得比城隍庙口被巡捕追的小瘪三还快?
陆诚坐在沙发上,目光在那扇破窗上停了半息,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倒是个明白人。”
他心中微微一叹。
“畜生活得久了,趋利避害的本能,比人还要通透。”
……
“废物!!”
一声尖利的暴喝,撕破了死寂。
黑色蕾丝长裙的女侯爵猛地从展台上腾起,惨白的面孔已经彻底扭曲,猩红的双眼里烧着屈辱的火。
同族当众跪地,同族仓皇而逃。
高贵的血裔,四百年积攒下来的骄傲,今夜在这个东方男人面前被踩得稀烂。
“我要撕碎你的喉咙……”
她十指暴涨,惨白的指甲眨眼间抽长成十柄三寸青灰骨刃,周身黑雾翻涌,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黑色闪电,直扑陆诚面门。
快。
真的快。
血族侯爵的爆发速度,远超枪弹,寻常化劲宗师连她的残影都摸不着。
大厅里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腥风已经罩到了前排。
“陆爷小心!”杜老板目眦欲裂。
然而。
沙发上那道青衫身影,动了。
说是动,其实旁人什么都没看清。
只看见陆诚端坐的身子微微一侧,青灰的长衫下摆掀起一角。
一条腿,就那么平平地递了出去。
不见蓄力,不见摆胯,脚尖离地不过三尺。
国术里管这个叫“寸踹”。
起腿不过膝,出脚不过档,讲究的是“劲发于根,主宰于腰,形于足尖”,全身的整劲拧成一股,在接触的一瞬间才炸开。
行家一伸腿,就知有没有。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扑到半途的女侯爵,胸口结结实实撞上了那只千层底的布鞋。
她只觉得撞上的不是一只脚。
是一座奔涌而来的山。
“咔嚓咔嚓……”
胸骨寸寸碎裂的声音密如爆豆。
女侯爵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根大理石廊柱,砸穿了大厅尽头的酒水台,几百瓶法兰西红酒轰然炸裂,血红的酒液混着她口中狂喷的黑血,泼了一墙。
她挣扎着从酒水废墟里爬起来,只觉得体内那颗支撑血裔不死之身的血核,都被那一脚踹出了裂纹。
抬起头,正对上陆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
甚至没有轻蔑。
就像看一片落在袖口的灰,抬手掸了,也就掸了。
女侯爵浑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凉透了。
她再不敢停留半息,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黑雾追着八字胡侯爵撞出去的那个窗洞,仓皇遁走。
……
“跑?”
“你们两个懦夫……”
跪在地上的金发侯爵,眼睁睁看着两名同族一个照面就逃得干干净净,胸腔里那口积郁的血气再也压不住了。
跪辱之仇,不共戴天。
今夜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爬走,他日消息传回欧罗巴,他这一支血脉,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啊。”
金发侯爵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竟是不管不顾,燃烧起了自己的本源精血。
周身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脊背高高隆起,撑破了华贵的礼服,一对青黑色的肉翼轰然张开,遮住了半个大厅的穹顶。
半人半魔。
这是血族拼命的架势,燃血化魔,战力暴涨,却也断了自己数百年的道行。
“东方人,我要带着你的头颅,去见老祖。”
魔化的侯爵双翼一振,裹挟着一股腐烂坟土般的腥风,自上而下,十指骨刃并作两柄漆黑巨爪,直贯陆诚天灵。
这一击,已经有了触摸罡劲门槛的威能。
这一次。
陆诚站起来了,站得很慢。
先是双手按了按膝盖,然后腰背一节一节地直起来,青灰长衫的褶皱簌簌抖落,好像不是要迎敌,只是坐久了,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可就在他站直的那一刹。
整个维多利亚大厅里所有人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凶煞之气,以陆诚的身躯为炉膛,冲天而起。
那不是人的气。
是兽的气。
是深山老林里,白额吊睛的百兽之王,叼着猎物尸身立于崖顶,俯瞰群山时的气!
【白虎衔尸】!
当年平城四民武术社的内堂里,供着一幅传了百年没人敢练的绝命凶图。
图上一头白虎,口衔死尸,回首望月。
历代看图的拳师,要么参不透,要么参到一半,被图中凶煞反噬,气血逆行,吐血而亡。
只因这一式虎拳,练的根本不是“虎形”。
是“虎意”。
虎者,兽中之王,杀生而不知罪,衔尸而不知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一式里藏的,是天地间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杀伐。
人心里有善念,有敬畏,装不下这等纯粹的凶。
可陆诚装得下。
因为他的凶煞底下,压着一层【红尘烟火】。
以人间烟火养虎,虎便不噬主。
这是他当年在四民武术社的内堂里,对着那幅图枯坐三天三夜之后,悟出来的道理。
“呔。”